快递站下午的光线变了,从亮白变成了一种带着暖意的浅金,斜照在分拣台侧面那些贴着的便签纸上。陈小星蹲在分拣台后面整理面单,把下午新到的一批包裹按地址分类,动作比以前更快了,手指翻过纸页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他最近长高了一点,蹲着的时候膝盖比之前更靠近胸口,显得有些挤,但他没有换姿势。他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歌,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半靠记忆一半靠现编。
一辆车停在了快递站门口。白色的,车身比上一次见时干净了一些,漆面在下午的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车门打开,先出来的是那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还是那件外套,但领口的扣子这回系到了第一颗。他下车之后没有立刻往站里走,他转身绕到了车的另一侧,拉开了后门。一个女人从车里下来,动作有些慢,手扶着车门边缘借了一下力,站起来之后在车边站了两秒,像在等那股晕眩感过去。她的脸比照片上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明显,嘴唇的颜色淡,但眼神是清的。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外套,衣摆宽大,裹着她偏瘦的身体。她站在车边,抬头看了一眼快递站的招牌,没有说话。
陈小星正蹲在分拣台后面整理面单。他的手指翻过一张、两张、三张,翻到第四张的时候停住了。他的眼睛看见了门口的光线里多出了两道影子,他抬起了头。他的手指还捏着那张面单的边缘,整个人僵在原位,动作还保持着翻到一半的姿势。他看见了他父亲,又看见了他母亲。他父亲的脸上没有上一次那种焦急了,目光平放着,嘴角的线条是放松的。他母亲站在门口的位置,一只手还搭在车门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穿的那件米色外套在下午的光线里被照得发亮。
陈小星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面单掉了。他没有去捡,他的脚跨过了那张纸,但没有跑。他只是从分拣台后面走出来,站在台子前面的空地上,和他母亲之间隔着大约三米的距离。他母亲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从头发到眼睛到肩膀到手——她的眼眶红了。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不高,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什么震碎一样。"瘦了。"她说。
陈小星的爸爸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妻子的旁边,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转向林深。林深正站在铁皮柜旁边,手里拿着一沓底单,还没有放下来。他看见陈小星爸爸朝他走过来的时候,把底单搁在了柜面上。
"我们谈过了。"男人的声音和上一次在快递站里说话时的感觉不太一样了,少了那种"执行决定"的紧迫感,语速放慢了,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商量了很久的事。"小星说他想留下。他跟我们说了他在这儿的事,说了你。"他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陈小星,又转回来。"我们同意。"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林深身上,像是在确认他正在听。
"但我们有个条件。"
陈小星在旁边的呼吸变快了一点。他站在他母亲身侧,手指捏着书包带,把带子拧了一圈又松开,又拧了一圈。他的下巴微微收着,眼睛看着他父亲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深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他等他说完。
陈小星的爸爸把那个停顿延长了一拍,然后说:"你得收他当徒弟。"
分拣台旁边有两个人正在装车,手里的动作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慢了一瞬,但没有人抬起头来。日光灯的嗡鸣声和远处扫码枪的滴声还在继续,覆盖着那几秒的安静。林深的目光从陈小星爸爸的脸上移开了,落在陈小星身上。陈小星正站在他母亲旁边,书包带被他攥得变了形,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路灯下面那种被光从下往上照着的路面,整片都是透的。他没有移开视线,他就那样看着林深,嘴角微微抿着,但没有往下压。
林深看了他两秒。
"他早就是了。"他说。
四个字落地的时候,陈小星嘴角那条抿着的线猛地松开了,但他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攥着书包带的手还在拧,但他的一只手松开了带子,垂在身体一侧,然后那只手微微攥紧又松开又攥紧,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指还在。
陈小星的爸爸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是一份转学手续,盖着两个红章,学校的名字印在纸的正上方,地址栏写着建设路延伸段的一个小区旁边。他把那张纸递过来,折痕已经压平了。"新学校就在这个片区。步行十分钟。"他说。
陈小星伸手把它接过去了。他低头看着那张纸,先看到了红色的印章,又看到了学校名字下面的地址栏。然后他动了——他抱着那张纸在原地转了一圈,像一只被松开了绳子的东西终于确认了自己能跑多远。他转了一圈没有停,又转了一圈,第三圈的时候他的右脚踢到了一摞叠好的空塑料筐,筐子歪了一下,被他用手扶住了,他又转完了第三圈才停下来。他站在分拣台旁边,手里攥着那张转学通知单,额头上有了一层薄汗,但嘴角是咧开的。
那天晚上快递站收工之后,分拣台上的包裹已经被清空了,铁皮柜的抽屉都合上了,地面被扫过一遍。林深最后一个走出分拣区,他折回去拿落在柜面上的记号笔,经过分拣台侧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片铁皮上已经贴了三张便签了——一张写着班次表,一张写着注意事项,还有一张泛黄卷角的旧纸条。他撕下一张新的便签纸,写了几行字,然后把它贴在铁皮的最上方,和那些旧纸并排。那行字写着:"编外后勤:陈小星。"
他贴完没有多停留,走出了快递站。陈小星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那张转学通知单,在路灯底下又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了口袋里。
夜风吹过来的时候,有一小片梧桐叶从他面前的地面上卷起来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