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建设路两侧的梧桐叶子染成一层浅金色。林深把电动车停在快递站门口，保温箱已经码好了。今天是他正式接手老周片区后的第一天。分拣台上的面单在昨天下午就已经被重新分配过了——老周原来负责的那几栋楼、那几条巷子，现在全部归到了他的名下。厚厚的一沓，用橡皮筋扎着，放在铁皮柜最上层。陈小星背着书包从后巷跑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块没吃完的面包。他跳上后座的动作比昨天又熟练了一点，脚在脚踏板上踩稳了，一只手抓着外套下摆，另一只手还在往嘴里塞面包。
"走吧。"他说。
老周的片区在建设路南侧延伸出去的一片老城区里，比林深原来负责的区域更旧一些，巷子更窄，路面的裂缝更多。电动车从建设路拐进第一条巷子时，两边的楼间距忽然收窄，从六层变成了五层、四层，有些楼栋外墙贴着白瓷砖，有些是红砖的，还有几栋刷了一层浅黄色的涂料，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巷口有一棵很大的泡桐树，树冠盖过了半条路的宽度，树根把路面的水泥顶起了一截，电动车经过的时候颠了一下。陈小星在后座上被颠起来又落回去，手里的面包渣掉了些在他的裤子上，他拍了拍。
第一单在一个老小区的三楼。收件人是个老太太，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老花镜，签完字之后抬头看了林深一眼，说了一句"你是新来的啊，以前那个老周呢"。林深说："我替他。"老太太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第二单在巷子更深处的一栋自建房里，收件人不在家，他按照备注把包裹放进了门口的铁皮信箱里。第三单是件退货件，他用手机拍了照确认投递完成，然后骑到了第四条巷子口。天在那个时候变了。
没有预兆。上一秒还是晴的，阳光从云层的边缘漏下来，在路面上投着形状分明的光斑。下一秒，最厚的那片云移过来了，空气里的湿度猛地升了一截，然后雨就落了下来。是那种没有任何铺垫的阵雨，雨点大而急，第一滴砸在电动车仪表盘上溅开，第二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凉意从皮肤表面渗进去，第三滴的时候雨线已经连成了片，从灰色的天幕上整块地往下倾倒。
林深没有雨衣。他把车停在路边一个关了门的修车铺的屋檐下面，雨水从屋檐边缘流下来，在面前形成一道细密的水帘。路面上被雨砸出细小的水花，空气里浮起一股尘土被雨水打湿之后特有的气味。陈小星从后座上跳下来站在他旁边，他的头发已经湿了一半，贴在额头上，但他没有躲到更里面去，他只是站在屋檐边缘，伸手出去接了一掌心的雨水又倒掉。
"等小一点再走。"林深说。
雨没有小的迹象。它维持着刚才的力道，持续地砸在地面上、屋顶上、梧桐叶子上，发出一种均匀而密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天上不停地倒着什么。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雨声，是脚步声。一个人的脚步从雨幕里跑过来，踩在积水的路面上，发出急促的拍水声。那声音越来越近，穿过那层灰色的雨帘，朝修车铺的屋檐方向移动。一个人跑进了屋檐底下，手里举着一把伞，黑色的，伞面被雨打得噼啪作响。那人收了伞，甩了甩水，然后抬起头来。
林深认出了那张脸。二十出头，扎着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和那天站在单元门口笑着伸手接快递时的样子几乎一样。只是这一次她的脸上没有那种把整个身体往后缩的紧张了，她的肩膀是开的，背是直的。她看见林深的时候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的弧度和他记忆中那个"小太阳"被画在快递箱上时她低头看的那一瞬间一模一样。
"你又来送快递了？"她说。她的语气里没有"又"字通常携带的那种意外，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猜到了的事。
林深看着她，点了头。她把手里的伞撑开了，跨出屋檐一步，把伞举到林深的头顶上方。伞面不大，一把普通的三折伞，刚刚好够挡住一个人的头顶，她把它举到林深上方的时候自己有一半肩膀露在外面。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她脚边汇成细流。
然后又有人走过来了。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中年女人，手里拿着一瓶没有拆封的矿泉水。她走到屋檐下的时候看了林深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把那瓶水递了过来。"你上次去赵德贵家送药的时候，我看到了。"她说，"他老伴儿走得早，平时就一个人住。你敲了门，喊他出来取的。"她把水又往前递了递。"拿着吧。"
林深接过了那瓶水。他低头看瓶身上的标签，是最普通的牌子，塑料瓶壁因为温差微微蒙了一层水雾。
一个穿制服的身影从巷口经过，打着伞，步伐不快不慢。他走近的时候先是看了林深一眼，然后他笑了一下，右手抬起来竖了一下大拇指。林深认识他——是那天夜里蹲下去检查纸箱的民警，穿着制服，肩章上的标志在灰色的雨光里很清晰。他没有停下来说话，但那根竖着的大拇指在空气里停了两秒，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
在更远处的巷口，一个年轻女孩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她没有打伞，雨水落在她面前的台阶上，她站的位置正好在屋檐的遮挡范围里。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卫衣，帽子戴着，帽沿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她看见了林深，然后她抬起手，动作很小地挥了一下。赵默默。她挥完手之后没有立刻退回去，她站在那里多看了两眼，然后才把门关上。
更多的人出现在那些半开的窗和敞着的门里。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在二楼的阳台上，孩子的头靠在她肩膀上，她的另一只手指着楼下，像是让孩子看什么，她看见了林深，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谢谢"但还是没有出声，但她朝楼下点了两下头。她胳膊上那道淤青已经褪了。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站在街对面的烟酒店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站在那看着林深，然后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笑了一下，把另一只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了。他走路的姿势和那天在白领大厦楼下跑出来时完全不一样了，步子慢了，不晃了。
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站在更远的地方，提着一个保温袋，他看了林深一眼，没说话也没走近，只是把保温袋换到另一只手里，他手里攥着一张写满字的纸，而他的眼神和他第一次从林深手里接过药时的那种警惕完全不一样了。
林深站在修车铺的屋檐底下，面前是持续落下来的雨幕。他头顶上有一把黑色的伞，手边有一瓶没有拆封的矿泉水，巷口有人朝他竖过大拇指，有人朝他挥过手，有人看了他一眼又走了，有人一直站在远处看着他。他知道这些人——每一个他都记得。他记得那个被锁在储藏间里的童声，记得赵德贵老人开门时那双浑浊的眼睛，记得周敏胳膊上的淤青，记得小孙跑下楼时衬衫后背上的汗渍，记得赵默默蹲在楼道角落里说"我……我不要这个……"的声音。他记得他们，而现在他们正从各自的窗和门和巷口里探出身来，用不同的方式朝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短，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声音被雨声盖去了大半，只有他自己能完整地听到。"原来他们也听得见。"
有人从人群后面钻了出来。陈小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的位置跑出去了，他在雨里跑了一圈，不知道去了哪里又回来了，头发全都湿透了，贴在头皮上，衣服贴在身上，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猫。他站在林深面前，冻得缩了一下脖子，但他咧嘴笑的时候那颗没长齐的牙还是露着的，表情还是亮着的。"那当然，"他大声说，声音在雨幕里显得格外亮，"你又不聋。"
林深低头看着他，把头顶那把伞往陈小星的方向移了移。伞面倾斜了一点，更多的雨水顺着倾斜的那一侧往下淌，滴在陈小星脚边的地面上，但他头顶那一块被盖住了。
雨还在下。伞底下有两个人。巷子里那些窗和门正在一个一个地重新合上，但那些朝外看过来的目光已经完成了它们该做的事。林深站在伞下，没有走。他还想再站一会儿。不是为了听什么，只是为了再看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