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风已经停了。窗帘垂着，没有再被掀动，光线也从窗户边缘退了一些，在地砖上移动了大约两指宽的距。林深还蹲在轮椅前，膝盖抵着瓷砖地面，没有站起来。那只停在老周胸口的旧工牌上的手指已经移开了，重新落回了毯子上面，恢复了原来的姿势，像是刚才那几分钟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陈小星站在他身后靠门的位置，没有走进来。他的目光落在林深的后背上，看着那件工作服在肩胛骨的位置绷紧又松开，一遍，又一遍。
林深没有看老周的脸。他在看老周面前的那片地面，看轮椅轮子和地砖交界处的缝隙。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到胸前，摘下了工号牌。铁皮翻到背面，背面的铁皮夹层里整齐地叠放着三张纸——泛黄的旧纸条、陈小星写的便签、老周留下的地址。他用指尖探到最里面那一张，抽了出来。那张纸比另外两张薄一些，边缘已经发毛了，折痕处泛着一层浅浅的白色，像是被叠过太多次之后纸纤维开始断裂的前兆。他把它展开的时候，折痕处的纸面已经有些地方透光了。
他把纸条放在老周的膝盖上方，毯子的边缘上。纸条在毯子的灰蓝色表面显得更黄了，像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张纸条，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膝盖前面那截空气说话。
"如果你需要……"
第一句读完了，他没有继续。他等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老周的脸。老人的目光还是那个方向，没有移动。他的眼睑半垂着，眼球蒙着一层雾一样的东西，像隔着一块磨砂玻璃往外看。
林深把纸条拿起来，重新读了一遍。这次他把那句完整的话念了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没有连读，让每一个音节都单独落在空气里。"打这个电话，我快递单上写的都是真的。"
老周的眼珠动了。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脸看，很可能会错过那个动作。他的眼球只是从正中的位置往鼻梁的方向偏了不到两毫米，然后又回去了。像是水面被一片落在上面的树叶尖碰了一下，涟漪散开之后又恢复了原状。
陈小星站在后面，手捂着嘴。他没有出声，但他的呼吸变了，隔着一米多的距离，能听见他吸气的时候有一丝很短的停顿。
林深蹲在原地。他看着老周的眼睛，看着那个眼球刚刚微动过的地方。他说了第三遍，这一次他的声音和前面两次不一样了。前两次像一个人在用嘴念出一行字，这次像是那行字从他身体里某个更深的地方浮上来，没有经过喉咙的过滤就落了出来。
"如果你需要，打这个电话，我快递单上写的都是真的。"
他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在"的"字上微微抖了一下。那个抖动很轻，像是拿着一张纸的手指忽然感觉到了风的重量。然后他看见了。
老周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变化。不是眼球在动，是在虹膜和眼白交界的位置，一层薄薄的液体正在从眼眶的边缘渗出，速度很慢，沿着眼角那些细密的皱纹爬行。它爬过一条皱纹，又爬过一条，像雨滴在玻璃上找不到一条完整的路径，只能顺着已有的沟壑往下走。它终于在颧骨上方的那道深纹处汇成了一小滴，然后滑落下去。无声的，慢的，没有抽泣的。一道水痕出现在那张布满沟壑的侧脸上，在下午的光线里反着一点细碎的亮。
老人的嘴唇开始抖。他的下唇比上唇薄一些，颜色浅得近乎发白，嘴唇的边缘微微翕动，像是在努力回忆某个已经被遗忘的动作该如何完成。那个动作在持续，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陈小星站在门口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极短的吸气，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截。
然后那个声音出来了。模糊，短促，只有一个音节。那个音节没有完整的元音，更像是一个人在用力抵住上颚和舌根之间的某处之后挤出来的气声。"……管……"
林深的手指收紧了。他攥着老周垂在毯子外面的那只手，指腹贴着老周的手背。那只手很瘦，掌骨的轮廓清晰分明，皮肤像一层薄薄的纸覆盖在骨骼上，但它是温的。他把额头低下去，抵在了老周的膝盖上，隔着一层毯子的布料。毯子下面几乎感觉不到肉的存在，他能感觉到膝盖骨的位置，硬而突出的。他的肩膀开始抖了，幅度不大，每一次抖动的间隔和呼吸同步。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整个后背都在替他说些什么。
陈小星把捂在嘴上的手放了下来。他的脸上全是泪，从眼眶沿着脸颊的弧度一路往下淌，在他下颌的位置汇成几滴然后滴落在地砖上。他没有擦。他站在那里，看着轮椅前面那个蹲着的身影。
老周的手动了。那只被他攥着的手没有抽回去，但另一只手——那只刚才摸过旧工牌的手——从毯子的边缘慢慢抬了起来。它抬得很慢，像一只在浅水中移动的船，每一次前进都带着一层细碎的试探。它在空中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落了下去。
它落在了林深的头发上。那只手停在那里，手指微微张开，掌心贴着他的头顶，力道很轻，轻到如果不是那双眼睛看见了，几乎不会注意到那里有一只手的重量。像三年前一样轻。
病房里安静极了。窗户已经关上了，窗帘垂着一动不动。远处的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但那些声音在穿过门板之后被削去了所有的棱角，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林深低着头，额头抵在轮椅的膝盖上，肩膀还在抖。那只手搁在他的头顶，轻得像一片积了灰的叶子。
他蹲了很久没有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