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铁皮盒子里取出那张写着"刘志刚，XX配件厂"的纸条时，林深的手指在纸面上多停留了一瞬，像在确认那行字是真实存在的。他把纸条和那十三张派送单一起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然后把盒子夹在车筐和保温箱之间。陈小星已经跳上了后座，他的目光落在林深侧脸上，没有催。
XX配件厂在城北的一个工业区里，大门敞着，传达室的窗户关着，里面没有人。林深和陈小星在门口的登记本上翻了翻，找到了一个被圈了两遍的名字，然后通过墙上贴的电话号码打过去，接电话的人说刘志刚下午不在，但给他打了个电话，回来之后才回过来。刘志刚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比他预期的年轻，说话简洁，直接报了老周儿子的电话号码。
林深拨了那串数字。对面响了很多声才被接起来，声音比刘志刚的更沉一些，带着一点口音。他说自己是周建国的儿子，问找谁。林深说他是老周以前在快递站认识的同事的朋友，想来看看他。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报了地址。
城郊的疗养院坐落在一条两侧种着白杨树的窄路上，围墙是浅黄色的，铁门敞着，没有门卫。林深和陈小星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下午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白杨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细碎的光斑。院子里有树，几棵老槐树，树冠大而舒展，在草地上投出完整的圆形阴影，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三两个老人，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低声说话。空气里有泥土和草叶混合的气味，风是慢的。
主楼的走廊很长，地砖是浅灰色的，墙面刷着米白色的乳胶漆，每隔几米挂着一幅内容相似的风景画——树林、溪流、落满叶子的长椅。护士走在前面，步子不大，鞋底在地砖上发出的声音轻而均匀。她在走廊尽头停在一扇半掩的门外，侧身推开了门。
"周建国，有人来看你了。"
房间里很安静。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帘被风微微掀动，透进来的光线正好落在靠窗的那面墙上。轮椅在窗边，轮子朝内，椅背朝外，靠垫上坐着一个人。老人很瘦，穿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面的深灰色开衫敞着，露出里面单薄的肩线。他的头微微侧向窗户的方向，下颌的线条和照片里那张国字脸几乎一样，只是皮肤松垂了一些，颧骨的位置更突出了。他坐在轮椅上，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的毯子上面。毯子是灰蓝色的，边角叠得整齐。
林深站在门口。他的脚没有跨过那道门槛。他握在门把手上的手指松开了，手垂在身体一侧。他的呼吸变慢了，像是肺叶在确认空气的成分。
陈小星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侧过头，仰起来看他。他也看见了轮椅上的那个人，但他的目光在林深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是他吗？"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很轻，像羽毛落在棉布上。林深没有回答。他的脚跨过了门槛。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落在病房的地砖上，鞋底和瓷砖之间几乎没有声音。轮椅上的老人没有转头，没有因为他走进来而发生任何变化，他的头保持着那个角度，侧对着窗户的方向。他的目光落在外面的某一棵树上。他像是在看，又像只是把眼睛放在了那个方向。
林深走到轮椅前面，在老人面前蹲了下来。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碰到地面，瓷砖很凉，隔着裤子的布料也能感觉到。他蹲在那里，平视着老人的侧脸——那张和他从档案袋里取出的照片上几乎一致的侧脸，只是照片里的那个人更饱满，两颊的线条更圆润，而这具身体里的那个人已经缩了。皮肤贴在骨骼上，像一张被拉伸过多次的纸。
老人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他身上，老人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墙面上，落在更远的位置。护士站在门口，声音不大，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被安慰的事实："脑梗后失语，认知也受损了，认不得人。"
林深蹲在轮椅前面，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只是嘴唇的内侧互相碰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了。蹲在他面前的那个人没有看他。
陈小星从门口走进来，绕到林深的旁边，他用很轻的力推了一下林深的肩膀，说："你说句话啊。"那个动作像一只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只是为了让某个人回过神来。
林深开口了。他的嗓子是哑的，像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忽然被要求开口时那样，第一个字被卡在喉咙里，他用了一点力才把它推出来。"老周。"他说完了这两个字，停顿了一瞬，"我是三年前那个孩子。就是那个站在天台上的人。"
轮椅上的老人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目光还是落在原来的方向，眼球没有转动，没有朝声音的方向偏移。病房里安静了一拍。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灰色的窗帘掀动了一下又放下来。陈小星的呼吸停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就在安静持续到快要被下一个动作打断的时候——老人的手动了。
那只手从灰蓝色的毯子下面慢慢伸了出来。动作很慢，像是在移动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指尖先露出来，然后是指节，然后是整个手背。手背上的皮肤颜色比脸上深一些，骨骼的轮廓更明显，骨节微微凸起。它在毯子表面移动了一段距离，越过毯子的边缘，落在了自己胸前。他的手指触到了病号服胸口的位置，那里别着一枚旧工牌，工牌的铁皮已经有些发暗了，上面的字迹褪去了大部分颜色，只剩下一层极浅的印记。他的指尖在工牌表面来回蹭了一下，像是在摸一个他每天都会摸到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周建国"三个字在铁皮上已经掉得快要看不清了。但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