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站的卷帘门半开着，早上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气味。林深刚从外面回来，电动车停稳的时候保温箱的锁扣弹开，发出干涩的金属响。他还没来得及从车上下来，一辆出租车在巷口急停了一下，后门弹开，陈小星从里面跳了下来。
他的书包是灰色的，背带垂在胸口位置，随着他跑动的动作一颠一颠的。他没有先停下来喘气，直接就朝林深的方向冲过来，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而闷的拍打声。他在电动车前面停住的时候呼吸还没有平复，胸口起伏得厉害，几缕头发被汗沾在额头上，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我妈手术成功了！"他大声说，尾音往上挑，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跳跃。"我爸说话算话！让我每周回来！"他喘了一口气，把书包带往肩头又拢了拢，补了一句："你找到老周了吗？"
林深坐在电动车上，手还搭在车把上。他看着陈小星站在他面前，嘴角弯着，眼睛亮着。他的目光在陈小星的脸上多停了一拍，然后他伸手从车筐里把保温箱锁扣按了下去，另一只手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纸条被折过两次，边角已经起了毛，展开的时候有几条细碎的折痕横在纸面上。"XX路88号，"他说，把纸条递到陈小星面前。"一起去。"
陈小星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那行字，没有问"这上面写的是什么"，也没有问"你怎么找到的"。他直接绕到电动车后座，把书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放在脚下，然后跳了上去。他抓住林深外套下摆的动作比从前熟练了很多，手指停的位置正好是那一片布料上被捏得略微发皱的旧痕。"走。"
电动车从快递站的巷口驶出的时候，风从正面涌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往同一侧吹。建设路早高峰的车流已经散了，路面空旷，梧桐叶子的影子在地面上连成一片。陈小星坐在后面，一只手抓着外套下摆，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他安安静静地坐着。
XX路在建设路的另一头，沿着一条岔路往西拐，再穿过两个红绿灯，路名就变了——路牌上的字是蓝底白字的，漆面有些斑驳，其中"X"的那条斜杠已经看不清楚了。路两侧的店铺也比建设路的旧，门面窄，招牌褪色，有些店铺卷帘门半拉着，门口堆着纸箱和旧电器。XX路88号在巷子尽头的一片老街区里。那是一间铺面，门面不大，大约一辆半电动车那么宽，卷帘门完全拉着，落下来以后和地面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卷帘门表面的漆面已经褪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发黄的铁皮原色。门正上方的招牌只剩一块空框，原本嵌在里面的字早就没了，框里积了一层灰，边缘还挂着半截断掉的线槽。
陈小星从后座上跳下来，走到卷帘门前面，两只手扒着门扇表面的凹槽，踮起脚朝里面看。门缝很窄，光透不进去多少，他趴在上面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脸转过来："没人。里面是空的。"
林深把车停在路边。他站在门口，目光从卷帘门上移到旁边的相邻铺位。隔壁是一间修鞋摊，用铁皮和木板搭起来的，顶上盖着一块深蓝色的防水布。摊子前面坐着一个人，一个老头，大约七十多岁，戴着一副老花镜，两只手正握着一只半旧的皮鞋，正在用锥子沿鞋底的边沿扎孔。他的动作很慢，每一锥都扎得稳。
"找谁？"老头抬起头来，隔着老花镜看了林深一眼。
林深走过去，把手里的纸条递过去。老头放下锥子，摘下一只手套，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然后目光从纸条上移到林深脸上。"哦，老刘啊。"他的语气像是在回忆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以前这片儿的收发室的。收发室撤了以后他就没再干别的，在这铺子里卖过几天汽水，后来铺子也关了。"他把纸条还回去，"去年搬走了，跟他儿子住了。你们找他什么事？"
"他留下过什么东西吗？"
老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林深一眼，把另一只手套也摘了下来，搁在膝盖上。然后他转过身，弯腰在修鞋摊底下摸索了一阵，摸出了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不大，大约一个鞋盒的尺寸，表面生了一层橙红色的锈迹，边角有磕碰过的凹痕。他把盒子放在修鞋摊的台面上，拍了拍上面的灰。"老刘走的时候留了句话。他说，'如果有个快递员来找我，把这个给他。'"
盒子被老头推到了桌面的边缘。林深伸手接过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铁皮表面——冰凉的，隔着那层铁锈能感觉到金属原本的质地。他打开盒盖。盒子里最上面是一张对折的纸条，纸张是新的，折痕锋利，和盒子本身的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端正，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刘志刚，XX配件厂，电话：138xxxx。"
他把纸条放到一边，去翻盒子底下。
底下是一沓纸，整整齐齐的，每一张都折成了同样的尺寸，叠放得几乎看不出厚度。他拿起第一张，展开——是一张派送单，纸面泛黄，边角微卷，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收件人地址那一栏写的是一行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XX区建设路7号501。三年前他的家。寄件人一栏写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名字，不是同一个人，每一张都换了名字。他把第一张放下，拿起第二张，同样的收件地址，不同的寄件人。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每一张的收件地址都是一样的，而每一张底部的派送员签字那一栏，笔迹都完全相同："周建国。"
他数了数，一共十三张。十三张派送单，十三件他从没收到过的包裹，十三张面单上写着一个已经从建设路7号501搬走的人的名字，从三年前开始，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件，没有例外。而签下每一张面单的人，叫周建国。
陈小星凑过来看着，他没有碰那些单子，只是把下巴搁在铁皮盒子的边沿上，目光从第一张扫到最后一张。"他一直在给你寄信……"他小声说，像是怕声音太大把那些泛黄的纸页震碎了。"但你一封都没收到？"
林深把最后一张面单放回盒子里，合上了盒盖。铁皮盒盖合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把他面前那十三张派送单全部关在了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