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骑了一个多小时，从城南到城东，再从城东拐上一条没有名字的窄路，两侧的楼房从六层变成三层，从三层变成带院子的自建房，然后变成了连成排的老式单元楼。路面也从柏油变成了水泥，从水泥变成了碎石和泥土混合的硬地。林深照着老周女儿给的地址拐进一个小区的时候，太阳已经从头顶偏到了西侧，把楼房的影子拖得很长，横在路面上，像一道道被拉宽了的栅栏。
小区很旧。围墙是红砖砌的，墙头上插着碎玻璃，有些地方玻璃已经掉了，剩下空空的凹槽。单元楼的外墙刷过一层浅黄色的涂料，但经过多年的日晒雨淋已经褪成了一种灰白的底色，靠近地面的区域还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林深把车停在单元门口，上楼的时候数了楼层。没有电梯，楼梯阶面的棱角已经被磨圆了，脚踩上去的时候有一种轻微的滑感。
六楼到了。走廊很短，只有两户人家，左右对开。左边那扇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右边那扇门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生锈的铁门铃按钮和一圈门框上留下的小广告撕掉后残余的胶印。他站在右边那扇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一次比刚才重了一些，指节落在铁皮门面上发出空洞的响声，在窄走廊里来回弹了几下。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头发已经全白了，挽成一个紧实的发髻压在脑后，脸上布满细密的皱纹。她扶着门框，先看了看林深的脸，又看了看他面前那扇门，像是确认了自己没有认错人。
"找老周？"她问。
林深点头。
老太太的目光从那扇门移到林深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拖得有些长，像是她已经叹过很多次了。"他半年前就搬走了。"她说，"好像是病了，被他儿子接走了。"
林深站在门口。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敲门时的姿势，指节悬在门板前大约两寸的位置。他把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体一侧。
"谢谢。"他说。
老太太没有立刻关门。她站在门口又看了他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她的嘴唇动了动之后又合上了。她慢慢地把门关上了，锁舌归位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下。
林深没有走。他面对着那扇紧闭的铁皮门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把右手抬起来，手掌平贴在门板上。铁皮被太阳晒过一整天，表面温热，但贴着久了就能感觉到那层温热底下的凉意，从金属深处一点一点渗出来。他的额头也靠了上去，前额抵着门板的表面，整个人安静地站在那里。走廊里没有风，楼下的街道偶尔传来车声，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上来的。
他蹲下来，翻开了工号牌。铁皮背面的夹层里，那张泛黄的纸条还在。纸条旁边贴着"林深&陈小星"的便签，被反复贴过之后，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但字还在。他的目光在那两行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的目光又移开了，落在自己面前的地面上——水泥地，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走廊尽头一直延伸到脚边，像一个被时间刻下的标记。
他一个人蹲在空荡荡的楼道里。
手机在他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慢慢从口袋里掏出来，按亮屏幕。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陈小星。消息内容不长，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我妈手术成功。我爸同意我每周回来找你。"
他握着手机，看着那行字，慢慢地站起来。膝盖在伸直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他的身体在站起来的过程中停了一下，用另一只手掌撑了一下墙面，然后完全站直了。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准备下楼。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扫过了那扇铁皮门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那里面夹着一样东西——一张纸条，对折过，折痕处积了一层灰，像是被夹在那里很久了。
他伸手去抽。纸条被夹得很紧，他捏着边角慢慢往外抽，纸张因为受潮已经变得有些柔软，但没有被撕破。他把它展开，纸张的表面蒙了一层灰尘，边角微微发黄。纸上是一行字，字迹是手写的，笔画粗重，用黑色圆珠笔写成的。每一个字都写得方正而稳，像是写的人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小林，如果你来，去XX路88号找老刘。"
林深拿着那张纸条，站在走廊里。他没有立刻把纸条折起来，而是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小林。"老周知道他的名字。老周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但他还是留下了这张纸条——夹在门缝里，半年前，在他搬走之前。他把纸条折好，翻开工号牌背面的铁皮夹层。里面已经有两张纸了——一张泛黄的纸条，一张写着"林深&陈小星"的便签。他把这张新纸条也放了进去，和它们并排贴在一起。三张纸，压在同一块铁皮后面。
走廊里很安静。他转过身，开始下楼。六楼到一楼，一共十二段楼梯，他走得很慢，每下一层都能看见窗外光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等他走到一楼的时候，阳光已经彻底从地面退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