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站的档案室在分拣区最里面那堵墙后面，要从铁皮柜之间绕过去，经过一台废弃的旧打印机和几摞堆到腰高的空纸箱。门是灰色的，合页上落了一层灰，林深推开门的时候，门框上的灰尘被震落了一些，细碎地飘进光线里。他走进去，身后那扇门在没有被拉住的情况下自己缓缓地合上了。
房间不大，大约六七平米，靠墙立着三排铁皮柜，柜门上的标签已经褪色到看不清字，只有一些残留的笔画还能让人猜出原来写的是什么。窗户关着，窗帘是拉上的，透进来的光线很少，房间里的空气有一种纸页长时间不流动之后形成的干枯气味。林深站在房间中央，目光扫过柜门上的标签。他走到最里面那一排，从最上层开始翻。
铁皮柜的抽屉拉动起来很涩，金属导轨缺少润滑，每拉开一格都会发出一阵短促的摩擦声。他翻了三格，翻到的都是两年前的记录，面单上的日期已经模糊了，纸张变脆，边缘轻轻一碰就会掉下细碎的纸屑。他合上抽屉，换到下一格。抽屉里的面单码放得不太整齐，有的朝上有的朝下，像是被人翻过之后又随手塞了回去。他把散乱的面单按日期重新理了一遍，翻过大概四分之一格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那是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薄，封口处用一根白色的棉线绕了两圈。袋面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手写着"周建国"三个字，字迹用的是蓝色圆珠笔，笔画之间留的间隔均匀，像是写的人习惯了把字写在格子里。他解开棉线，把档案袋里的东西倒出来——一张员工入职登记表，一张一寸照片，一张离职审批单。
照片是一寸的，白底，边缘已经被裁剪过，但裁得不太齐，留了一条窄窄的白边。照片上的人大约五十多岁，国字脸，两颊的皮肤松垮着，但眼睛是平的，嘴角微微向上弯，像是拍照的时候恰好想到了什么让他觉得安稳的事。他的目光穿过照片的纸面落在某一个方向，温和，不催促，不在意有没有人在回看他。林深看着那张照片，把档案袋里其他东西慢慢放了回去，只留下那张照片。他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没有字。他把它夹进工牌和衬衫之间的夹层里。
他抄下了档案袋上留的住址。字不大，笔画清晰，他抄了两遍确认没有抄错。
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西墙的窗户斜射进了分拣区，在地面上投出平行的光带。林深跨上电动车的时候，后座没有人。他发动车的时候没有回头确认，他知道后座是空的，从起步加速到转弯，整个骑行过程中他都没有感觉到任何多余的重量。
老周家在一个八十年代建成的老小区里，楼栋之间的间距很窄，单元门朝北。他把车停在楼下，上了楼，在贴着褪色春联的防盗门前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卫衣，头发拢在脑后扎成一个松散的髻。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松开，先看了看林深的脸，又看了一眼他胸前别着的工牌，然后才把门开大了一些。她的身体侧了一下，让开了门口的一条缝隙。林深的目光穿过她让开的那条空隙，看见客厅的墙面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镶在木色的相框里，老周坐在正中间，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和那张一寸照片上的差不多——平静、温和。他左右各站着一个年轻人，一男一女。女的就是眼前开门的这位，男的站在另一侧，穿着一件白色衬衫。
"你找谁？"女人问。
"周建国，"林深说，"他住这儿吗？"
女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从门把手上移开了，指尖拢了一下卫衣的袖口。"我爸三年前就搬走了。"她说，语气没有起伏，像是这句话她跟不止一个人说过。"他说他要去找到一个人。"
林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找谁？"
"一个快递员。"她说。
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了半拍，像是吸进去的气被堵在了喉咙口某个位置，既没有进到肺里也没有被吐出来。他停了一拍，问："他找快递员干什么？"
女人转身走进屋里，林深站在门口等她。她去了大约三十秒，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纸页泛黄，边缘有些卷曲，被折过又展开了。她把那张纸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压了一下，像是要确认它还在。
林深接过来。那是一张派送单，纸质和他在档案室里翻到的那批旧面单一样，边缘微微发脆。面单上的收件人地址写着一个他熟悉到不需要看第二遍的门牌号——建设路，七号，五楼。他三年前的家。寄件人一栏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他从没见过。字迹是手写的，蓝色的圆珠笔，笔画之间有些潦草，像是赶着填完的。他的目光沿着那张面单往下移，经过收件人栏、寄件人栏、物品名称栏，最后停在了最底部那一栏。派送员签字那一栏，笔迹和寄件人那栏的字不一样，更端正，更用力，像是写的人习惯了在下笔时把每个笔画都送到该去的位置。"周建国。"
女人站在他旁边，声音从他身侧传过来，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他说，那天他正在那个小区送件，看到一个少年从天台上被人拉下来。后来他查了派送记录，才知道拉人的是个快递员——"她顿了一下，"叫林深。"
林深低着头，手指攥着那张面单的边缘。纸张已经发脆了，他的指腹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裂纹顺着纸面的纹路在蔓延。有人看见他了。三年前，在他不知道的某个位置，有一个人站在某扇窗户后面或某条巷子口，看见了他被从栏杆上拽下来的那一刻。那个人不知道他是谁，但他记住了他的工牌，查了派送记录，找到了他的名字。那个人是周建国。
他攥着单子的手收紧了。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张面单——收件人地址是他三年前的家，那间他已经不住了的、空置的、被他退租的出租屋。寄件人写着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名字。而派送员签字那一栏，"周建国"三个字清清楚楚地横在纸面上，像是用他最大的力气写下来的。
他站在楼道里，三年来第一次觉得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