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门是铁皮的，表面刷了一层灰蓝色的漆，漆面在靠近把手的位置已经被磨得发亮，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仓库里面的一丝暗光，是从那扇很小的排气窗漏进来的。林深背靠着门坐下来。他的背贴着铁皮，能感觉到金属传来的凉意，透过工作服的布料，沿着脊柱的方向慢慢蔓延开。
门里面没有声音。陈小星进去之后没有走动，没有翻东西，没有靠在门板上，什么声音都没有。快递站外面的分拣台偶尔传来塑料筐碰撞的声响，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但那些声音在穿过铁皮门的时候被削去了大部分棱角，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隔着一层水听岸上的动静。
林深坐了一会儿，没有回头，没有敲门，没有催。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水泥地，有一些细小的裂纹从墙角延伸过来，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形成不规则的灰白色脉络。然后他开口了。
"三年前，我也站在天台上。"他的声音不大，尾音落在没有起伏的平面上，"下面有很多人看，没有人上来。"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指腹贴着工作裤的布料，来回摩挲了一下。"后来有一个人上来了。他什么都没说。"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的位置。"就递了一张纸条给我。然后他走了。"
门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陈小星的声音从铁皮门板后面传过来，隔着一层金属，比平时闷一些，但每个字都能听清。"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林深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翻过来的工号牌。铁皮背面现在空着，那张泛黄的纸条已经不在那里了——它被折好塞进了另一个人的手心。但那个位置留着一条浅浅的压痕，是纸条经过长期紧贴之后留下的印记，纸纤维在金属表面压出了一道比周围颜色略深的区域。
"因为有人对我'听不见'的声音说了话。"
门里面没有立刻回应。林深能感觉到铁皮门板另一边——他背靠着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动静，像是有人从蹲着变成了坐着，背也靠在了同一扇门上。隔着铁皮，他能感觉到那个位置传来的极轻微的震动，像是有人把额头抵在了金属表面。
他们就这样背靠着同一扇门的两面，坐了一会儿。
然后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铁皮门从内侧被推开了一点，先是一条缝，然后整扇门朝外打开了。陈小星站在门里面，眼睛是红的，从眼眶一直红到鼻梁两侧的区域。但他没有哭，眼泪已经停了，只是那圈红色还没有退。
他的目光越过林深，越过仓库门外堆着的空纸箱，越过分隔仓库和分拣台的那排铁皮柜，径直落在了远处那个穿着深蓝西装外套的男人身上。他走出仓库门的时候没有看林深，他径直朝那个男人走过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鞋底和地面之间没有滑移。
他走到他父亲面前，停下来。两个人的身高差让他的视线只能看到对方衬衫的领口，但他仰起了头。"我可以跟你谈。但你得先告诉我——我妈现在在哪。"
男人的目光向一侧偏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短暂地吸引走了。那一下很短，但陈小星看见了。他又问了一遍："我妈现在在哪。"
男人的视线从地面收回来，落在陈小星仰着的脸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开口，但第一次没有成功。他又试了一次。"她住院了。"那三个字从男人嘴里被推出来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下坠了一下，像是词本身的分量比男人预想的更重。"上个月查出来的……"他又说了一句，"医生说手术安排在月底。"
陈小星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手在身体两侧垂着，然后他的右手慢慢地抬了起来，抓住了自己肩膀上的书包带。他攥着那根带子，指节被勒得发白。他没有说话。但他眼圈那层红色忽然加深了，然后眼泪从他眼睛里涌出来——不是那种被哭声带出来的，是毫无预兆的、忽然的涌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句话被说出口的同时，从他胸腔深处被猛地抽走了，整个身体的那一层支撑结构忽然空了。
他站在那里，攥着书包带，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胸前。他没有出声，没有抽泣，只是站在那里攥着书包带，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林深在两步之外站着。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从仓库门缝里捡起来的那张，上面还留着蓝色圆珠笔的歪扭字迹。他的手指收紧了，纸条在他的掌心里被揉成一团，纸边扎进他掌心皮肤里。他没有感觉到疼。
快递站里没有人发出声音。分拣台那边有两个快递员停下手里的活站着看，但他们也没有动。日光灯在头顶均匀地亮着，光线落在地面上，落在铁皮柜上，落在站着的三个人之间那片空地上。
陈小星攥着书包带的手还在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