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快递站门口的台阶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边界。卷帘门开着，分拣台上堆着刚卸的一批包裹，还没理完。陈小星正蹲在分拣台后面整理面单，膝盖上摊着一沓纸，手指正沿着第一行的地址往下划。林深在旁边码保温箱，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排等待分拣的纸箱，谁都没有说话。
一辆车停在了快递站门口。外地牌照，白色的车身，漆面在午后的光线下反出一层均匀的光。车门打开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从驾驶座下来，个子不高，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第一颗扣子是松开的。他站在车边，目光扫了一圈快递站门口的环境，然后快步走了进来。
他走进大门的时候没有停，目光越过分拣台和塑料筐，直接落在快递站内部那些正在忙碌的人身上。他扫了一圈，然后像是锁定了什么，大步朝分拣台后面走过去。他的步子很快，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清晰而有节奏。
"陈小星在不在？"
陈小星正蹲在分拣台后面，手里捏着面单的一角。他的手指停住了，整个身体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静止在那里。他的眼睛没有抬起来，但他听见那个声音之后，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一片叶子被风吹了一下边缘。他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林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门口那个正在走近的男人。
男人已经走到分拣台前面了，他的目光越过台面上的塑料筐和纸箱，落在了蹲在后面的陈小星身上。他停下来了，站在分拣台前面，隔着那一排散落的面单看着他。
"跟我回家。"男人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再像是在问"在不在"，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
陈小星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先是膝盖离开地面，然后上半身直起来，像是每一步都在被什么东西拽住一样。他往后退了三步，退到了铁皮柜和墙之间的夹角里，背抵着墙面。他的手指还攥着刚才那张面单，纸页被他攥出了皱褶。
林深从分拣台另一侧绕了过来，在他和那个男人之间站定。他的身体没有完全挡住陈小星，但他站的位置让那个男人如果想继续往前走就必须先绕过他。男人的步子停住了，他的目光从陈小星身上移到林深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你是谁？"男人问。
林深没有让开。他看着这个穿着深蓝西装外套的男人，对方的表情是焦急的，焦急底下还压着一层别的什么东西——疲惫，或者别的什么他还没有辨认出来的东西。林深没有回答"我是他朋友"，也没有说"你找他干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
"我是他爸。"男人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张身份证，举到林深面前。证件照上的脸比现在年轻几岁，头发比现在多，表情也是舒展的，但鼻子和眼睛的轮廓和眼前的这个人一样。他把身份证收回去塞进口袋。"我有权利带他走。"
陈小星的声音从林深身后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不走。"他说了这三个字，然后他转身跑了。他从铁皮柜和墙的夹角里出来，绕过林深，绕过分拣台，穿过堆着纸箱的过道，钻进了快递站最里面那间堆杂物的仓库里。仓库的门是铁皮的，被他从里面"砰"一声关上了。
那声响在快递站里回荡了一下，被墙体和塑料筐吸收掉了。分拣台旁边有两个人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林深朝仓库的方向走了两步，西装男人的手抬起来，拦在了他胸前。
"你是他什么人？"男人的声音比刚才急了，少了那种"陈述事实"的控制力，多了一层发紧的东西。
林深停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拦在他胸前的手——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痕，指甲剪得很短。他的目光从那只手移到男人的脸上。他看见了那双眼睛和证件照上一样形状，但比照片里的那对深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他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关的话："他脖子上挂着一个钥匙坠子——你给的？"
男人的表情变了。他拦着林深的那只手微微放低了一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被他自己按住了。"……那是我跟他妈的结婚纪念物，"他说，"他偷拿的。"
林深"嗯"了一声。他没有追问钥匙坠子为什么被一个孩子拿走了三年还挂在脖子上，没有问"偷拿"这个词在什么时候第一次被用到，没有问他最后一次看见那个钥匙坠子是什么时候。他只是"嗯"了一声，像在确认他已经接收到了这条信息。
仓库的门缝下面塞出了一张纸条。
纸条被叠过一次，边角从铁皮门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伸出来，露出浅黄色的纸面和上面隐约的字迹。林深蹲下去捡了起来。他展开纸条，看见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断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那行字的内容和许多天前他工号牌背面的那张纸条一模一样："如果你需要，打这个电话，我快递单上写的都是真的。"
林深攥着那张纸条，上面还带着刚从门缝里塞出来时被铁皮边缘刮过的一道浅痕。他站起来，把它折好，放进了口袋。他的目光越过那只拦在他胸前的手，看着那扇紧闭的铁皮门。
"你等他出来的时候，"他说，"能告诉我你为什么离婚吗？"他的声音不大，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像是在问一个他需要知道答案的问题。
男人的手放下来了。他的嘴唇张合了两下，像是在试图构造一个句子，但那个句子的开头和中间都还没有准备好，只有几个零碎的音节在他嘴唇上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站在分拣台旁边，手垂在身体两侧，看着那扇门。
快递站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光灯在头顶持续地嗡鸣着，分拣台上的纸箱和塑料筐保持着刚才的位置。那扇铁皮门后面也没有任何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