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被云层过滤过一遍，落在地面上时已经失去了温度，只剩一种浅白色的光，把快递站门口的台阶照得发亮。办公室的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光从另一半没有遮住的窗户投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条斜长的亮带。
王强敲门的时候用的力道很轻，指节叩在木门上的声音短促而有规律，两下之后停顿一秒，又叩了两下。门里传来刘洋的声音："进。"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身体先侧了一下再迈步，像是怕门开得太快会撞到什么东西。他穿着一件熨烫整齐的深蓝色工作服，领口的扣子系到第二颗，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快递站的其他人很少把工作服穿得这么整齐，大部分人的领口都是敞着的，袖口卷到小臂中部。他不是。他走进门之后把门重新带上了，动作轻，门锁归位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响声。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A4纸打印的，边角没有卷，被他搁在刘洋桌上的时候正好和桌面边缘平行。"站长，"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均匀，像是每个字都被安排好了在什么时候落下去，"林深这个月'当面签收'率还是全站最高。"
刘洋没有抬头。他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段物流系统的更新日志，他的拇指在边缘滑了一下，像是要从页面底部找到什么丢失的信息。"他刚拿了锦旗。"
王强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快了，不到一秒，嘴角向上弯了一个几乎不能被称作笑的弧度又恢复了原位。"锦旗是好事。"他说，"但咱们是公司，不是派出所。站长的绩效考核里不包含锦旗加分项。"
刘洋的拇指停在了屏幕上。
王强把文件翻开，手指指着一排排打印的数字。"我看了他最近几天的派送记录。下午经常有两个小时的空白。两点到四点，一单都没送。系统里显示的是'待派送'，他也没有在APP上勾选任何异常状态。那两个小时他干了什么，系统查不出来。"
刘洋翻了一下记录，纸张在他指间被翻过去一页。"他说是带那个小孩去……"
王强打断了他。"带小孩上班本身就是违规。"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个匀速的、被安排好的语调，但"违规"两个字被他放重了一点。"站长，我不是针对他。我是怕他搞出什么事来，最后担责任的是你。"他顿了一下，把文件又往前推了一寸。"我的责任是帮你把这片站管好。林深的派件量倒数第三，当面签收率全站第一，下午两个小时空白，再加上那个小孩每天蹲在分拣台旁边——这些要是被总部的人看到了，第一个被约谈的是你。"
刘洋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文件上的数据移到王强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的手指搁在桌面上，没有去碰那份文件，也没有把它推回去。王强站在那里等了大约三秒，确认他不会说什么之后，侧身出了办公室。门被他重新带上了，这一次锁舌归位的声音比刚才略微响了一点——不像是没控制好力道，更像是一种有意为之的提醒。
他走出办公室之后沿着走廊往分拣区的方向走，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微声响。在走廊拐角处，他和一个人擦肩而过。林深正从分拣台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底单，要往铁皮柜的方向去。两个人交错的时候，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半臂。王强侧了一下身，让开了半步，然后在身体经过林深身侧的那一瞬间，他抬起了右手，拍了拍林深的肩膀。
"锦旗不错。"他说。那四个字的音调被控制得恰到好处——没有上扬到可以被判定为讽刺的程度，也没有下沉到让人觉得真诚。它停在二者之间那条细细的线上，像一枚还没有落地的硬币。他没有看林深，说完之后就继续往前走了。林深的脚步没有停顿。
下午的派送单是在两点左右分下来的。系统在一点五十分批量打印了当天剩余的面单，打印机放在分拣台角落，纸张一张一张吐出来，叠成一摞。林深走过去的时候那摞纸还在微微发热，边缘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他伸手去拿自己负责片区的单子，手指在那一摞纸的边缘拨了一下，把属于自己片区的那几沓抽出来，翻了一遍。少了一叠。他平时负责的片区包含城南几个老旧小区，其中一段区域——老周住过的那一片——大约覆盖了三四栋楼。那些楼对应的面单不在他手里。他又翻了一遍，确认没有夹在其他片区的纸页之间。不在。
他拿着剩下的面单走到王强的办公桌前。王强的桌子在办公室外面靠墙的位置，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和一块派单分配板，板子上用磁铁吸着各片区的标签条。林深站在桌边，面单被他拿在手里没有放下。
"那几栋楼调给小李了。"王强没有抬头。他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光标在页面上规律地闪烁。"你最近身体不好，少跑点。"
林深站在办公桌前，目光落在王强手边那张派单分配表上。表格用黑色签字笔画了线，每一行的片区编号都对应着一个快递员的名字。他看见老周那个片区对应的编号后面，名字已经不是"林深"了。陈小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缝里探进来一个脑袋，停在门框边缘，没有走进来。他的目光从林深身上移到王强身上，又移回林深身上。他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但那几个字的形状在嘴唇上已经形成了。他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只够送进林深的耳朵里，停在两个人之间不到一臂的距离内。
"他在拦你。"
林深把面单放回桌上。他的动作没有用力，纸张落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争辩，没有要求重新分配。他只是把那份不属于他的面单放在桌面上，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陈小星在门框边缘等了一下，等林深经过他身边时，转身跟了上去。
他走出快递站的时候，外面那层薄云已经散开了，阳光重新落回地面，把他面前的路照得通亮。他站在门口，看着建设路的方向，停了一拍，然后跨上了电动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