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快递站比平时安静一些。分拣台上堆着一夜之间新到的包裹，塑料筐的碰撞声和扫码枪的滴声依然在响，但节奏比往常慢了一拍。林深站在分拣台前面，手指按在一张面单的边缘上，迟迟没有把它撕下来。他面前的保温箱已经码了一半，陈小星蹲在铁皮柜旁边，手边摊着一本叠了角的笔记本，但他没有翻。他一直在看林深，看着林深每隔一会儿就微微偏一下头，像是要甩掉耳朵里什么挥之不去的东西。
林深拿起那张面单。收件人的名字写着"小雨"，地址在建设路延伸段的一个新小区，备注栏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纤细，笔画收尾处微微上挑："妈妈收。"他看了那三个字两秒，然后把面单夹进手机壳和手机背面的空隙里，弯腰去拿对应的包裹。
一只手伸过来，比他的指尖先碰到了手机壳的边缘。陈小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铁皮柜旁边站起来了，人已经站到了林深手边，那只手正按在手机壳的侧面。
"你别打了。再打耳朵要废了。"陈小星把手机从手机壳里抽出来。他的动作快，但没有用力抢，像是事先想好了自己该做什么、到了这一刻就自然执行了。"我来。"
林深看了他一眼。陈小星已经把面单从手机壳背面抽出来，拿在手里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拨了面单上的号码，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他把手机递给站在单元门口的小雨——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外套，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她正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手机，像是在等一个不确定会不会来的电话。
"喂？"她接的时候语气是懵的。
陈小星在她旁边站着，手垂在身侧，但他没有走开。他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面单上——寄件地址那一栏的字印得不如收件地址清楚，但他能看清街道名称。那条街他知道。和收件地址在同一个城区，距离这里大约三条街。
他拿回手机，翻到通话记录，寄件人的号码排在第一位。他按了拨打键。电话响了三声，然后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接了起来，带着明显被刚哭过或正在哭的鼻音，每个字都像是从一层湿东西底下发出来的。"喂？是……是快递吗？"
陈小星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放低了半度。"阿姨，"他说，"你是小雨的妈妈吗？"对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在他问完这句话之后发生了变化——不是她说了什么，是她呼吸的节奏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堵了一下，又用尽全力撑开了。紧接着那阵哭声从听筒里漫上来，压着的，像是捂着一张嘴在哭，但还是有一些漏了出来。
"她……她把我拉黑了……"那个声音断了一下。"我就想给她寄点东西……看看她收不收……"
陈小星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他没有转头去看林深，也没有去看小雨。他让那个哭声在听筒里响了几秒，然后他朝小雨走了一步，把手机递过去。"你妈妈打的。"
小雨伸手的动作慢了半拍。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个她存过的名字——然后她把手机接了过去，贴到耳边。她听着，没有说话。电话那头的哭声还在继续，但断断续续的，像是说话的人正在用力把声音从哭声里挤出来。
"妈错了……妈不逼你相亲了……"那个声音从听筒里透出来，隔着小雨手里的手机，声音不大，但站在旁边能听见每一个字的轮廓。"你回来吃饭好不好……"
小雨蹲下去了。她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膝盖顶着胸口，手机握在两只手之间，贴着脸颊。她的肩膀在抖。眼泪砸在她脚边的快递盒上，在纸板表面洇出一小块深色。"妈……"她说了一声。停顿了两秒。"……我搬回去住。"
电话那头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那种哭声从压抑的变成了一种更松弛的声音，像是被一个结实的拥抱接住了。小雨蹲在地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膝盖上那个快递盒的边角已经被她的眼泪打湿了。她蹲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在听。陈小星在她身边站着，没有催，没有走开。他等她把电话挂断。小雨挂断之后把手机递还给陈小星，手指是湿的。她没有抬头，只是小声说了一句"谢谢"。陈小星接过手机，他没有立刻走开，他看着她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腿蹲麻了，扶着门框缓了一下才站直。她站起来之后抱着那个快递盒，看了一眼面单上"妈妈收"那三个字，然后把盒子抱在胸前，转身走回了单元门里面。
陈小星拿着手机走回林深身边。他站到电动车旁边的时候，仰头看着林深，林深还坐在车上，手指搭在车把上，脸色没有刚才那么白了，但耳朵里那个声音有没有退他看不出来。他问了一句："我算不算也救了人？"
林深看着他。那个男孩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攥着他的手机，手机壳背面还沾着刚才翻面单时留下的手指温度。晨光已经彻底升起来了，光线从建设路的方向斜照过来，把陈小星的影子拉得很短。他看着林深的眼睛，没有移开。
林深点了头。那一下很轻，但他点了。
陈小星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他握着手机的手放下来了，嘴角慢慢地弯起来，露出那颗还没长齐的牙。他没有喊，没有跳，他只是站在那里，笑得很慢，像是要先确认这个点头是真的，然后再让高兴传遍全身。
林深把脚从地面上抬起来，踩上电动车的脚踏板，准备站起来。他的身体离开了车座，左手扶住车把借力，右脚已经踩在踏板上了，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不是他主动弯的。是重心忽然朝一侧偏移了，像是地面在他脚下倾斜了一度。他扶住车把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下，但身体还是没有稳住，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他的耳朵里那阵尖锐的嗡鸣声又涌上来了，比早晨更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膜内侧猛推了一下，然后整个世界开始旋转。他感觉到了一阵天旋地转，像站在一个正在慢慢翻过去的平面上。他扶住车把的手指攥得发白，脚落回地面撑住身体，弯腰低着头，闭着眼睛。陈小星几乎是同时跳过来的，他扔下手机，伸出两只手分别抓住了林深的手臂和车把，用整个人的重量抵住了车身。那辆电动车被他拦停之后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你怎么了？又听不见了？"
林深没有回答。他闭着眼，一只手按在太阳穴上，指节抵着眉骨，额头上的汗珠正在一粒一粒地渗出来，沿着颧骨的弧度往腮边淌。"……有点转。"他声音很低，像是在和自己确认。
陈小星抓着他手臂的那只手没有松开。他站在电动车旁边，仰着头看着林深的脸，看着那层汗正在往下淌，看着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他在阳光底下站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体。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印在地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