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种灰白色的光,像天空还没有完全决定今天是什么天气。林深跨上电动车的时候,手指按在车把上的触感和往常没有区别。保温箱里的包裹已经按路线码好了,面单按顺序排在手边可以顺手够到的位置。陈小星跳上后座,两只手抓住外套下摆,脚在两侧的脚踏板上放稳了。
第一单在一个新建的小区,收件人在六楼。林深把车停在楼下,掏出手机拨了面单上的号码。电话接通了,对面有人说了"喂",但他的耳朵里什么都没有收到。他听到的只有一种尖锐的、连续的高频噪音——像收音机没有调到正确的频道时发出的那种白噪,又像一根金属丝在耳边被拉紧到快要断裂的嗡鸣。那声音填满了他的耳道,把所有别的声波都推开了。"喂?"电话那头的人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丝困惑。林深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是通的,计时器在走,说话的人在说什么,但他一个字都收不进来。他皱了皱眉,挂断了电话。
他重新拨了一次。同样的噪音。尖锐的、持续的、没有起伏的——像一条被拉成直线的声波,没有任何缝隙可以容得下人声穿过。他把电话挂了,拿着手机站在单元门口,感觉到太阳穴的位置开始有一种细微的跳动感。那跳动感起初只是若有若无,像是血管壁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它变得明确了——一下接一下的,和心跳同步,从太阳穴往眼眶的方向蔓延。
"怎么了?"陈小星在后座上问。林深摇了摇头,把手机放进口袋,用人工的方式上了楼。他敲了门,把包裹交给收件人,签了字,下了楼。整个过程中他的耳朵里那种持续的高频噪音没有断过。
第二单在三条街外的另一个小区。他拨通电话的时候,同样的噪音又一次涌进来,像一堵声音砌成的墙,挡住了所有别的东西。客户在电话那头说了一段什么,他只能从嘴唇里接收到"喂?""在吗?""快递?"几个单词的形状,但听不见任何音色。他把电话挂了,用手机给对方发了一条短信:"快递,楼下。"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字,确认自己打对了。太阳穴的跳动比刚才更强烈了,从眼眶延伸到了耳后。他在后视镜里看了自己一眼,脸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白,额头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层薄薄的汗。他的手指在车把上握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第三单在建设路附近一个没有电梯的老小区。他拨通电话的时候,噪音比前两通更响了——像是音量被谁调高了两格,尖锐的嗡鸣几乎要刺穿耳膜。他皱着眉把手机拿远了几寸,但噪音没有减弱。客户在电话里"喂"了大约十几次,声音从正常变成困惑再从困惑变成不耐烦,但他一个字都分辨不出来。他只能从语速和音量的变化里感觉到对方正在问"你到底在不在"。他把电话挂断了。他坐在电动车上,感觉到一种新的东西正在从耳后的位置往头顶蔓延——不是疼痛,更像是一种持续的压迫,像是有人从内侧抵住了他的头骨往外推。他拧了油门,电动车从小区里滑出去的时候,他的车头偏了一下。偏的幅度不大,只有十几度,但足以让前轮差点蹭到路沿。他猛地摆正了车把,但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左手没有跟右手同步动作——两只手像是在各自执行不同的指令。
"你怎么了?"陈小星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他原本是坐在后座上安静地抓着他的外套,但他感觉到车身刚才的那一下偏移传递到了整个车架上,他整个人跟着歪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了林深的后颈——那一块皮肤的颜色比他记得的白了很多,像被水泡过之后的纸。他还看见林深握着车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用力的抖,更像是肌肉在不受控制地颤动。
"林深!"陈小星喊了第二声。
电动车又歪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更明显,车头往左偏了将近三十度,车筐里的面单滑出去一张,贴在地面上被风卷走了。林深像是没注意到,车速没有减,他的手指还在原位置攥着,没有调整方向。
陈小星没有喊第三声。他从后座上直接跳了下来,左脚先着地,右脚在跳下来的惯性里往前带了一步,他用手一把抓住了电动车后座架上的金属扶手,整个人被往前拖了半步才把车完全逼停。电动车在刹车和手拉的共同作用下原地晃了一下,停住了。
林深坐在车上,两只手还握着车把,但车已经不动了。他低头看着仪表盘,像在确认车是不是还开着。陈小星绕到前面,蹲下来,仰头看他的脸——他看见了一张白的脸,连嘴唇的颜色都比平时浅。额头上的汗正沿着太阳穴往下淌,在耳根的位置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顺着下颌线的方向往下滴。
"你下来。"陈小星说。他的声音已经不是刚才那声喊了,更低,更急,像是把"你在听吗"这个问句直接吞掉了。林深没有动。他像是没听见。陈小星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从车上拉了下来。拉的动作不重,但林深没有抵抗。
路边有一张铁质的长椅,长椅的靠背上钉着一块锈掉的公益广告牌。陈小星把林深拖到长椅上坐下。林深的手捂着一只耳朵,呼吸急,像刚跑完了一段没有尽头的路。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膝盖旁边,手指松开着,掌心里全是汗。
"……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声音从捂着脸的手指缝里漏出来,哑的,像是在水底下说话。
陈小星蹲在他面前,仰着头,把脸凑近到他视线正前方的位置。"那你别听!"他用他最大的声音喊了一句,语速快,每个字都用力送到了外面。那声音从林深的面孔前面撞过去,震动传导到他的颧骨位置。"我帮你看路!"
林深抬起头。他抬头的时候眼睛没有完全聚焦,像还在处理什么需要被翻译的信号。然后,在他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耳鸣声里,忽然裂开了一条缝。那条缝很窄,只够容一个声音挤进来,但它被一种方式放大了——清晰到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单独说给他的话。
那声音是刘洋的。语气和平时在快递站说话时不太一样,更低,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老周的事你别问那么多……人都走了三年了……查什么查……"
声音消失得和被它挤进来的方式一样突然。耳鸣重新合拢了,那条缝被填满了。但林深已经听见了。他猛地坐直了身体,背离开了长椅靠背,两只手从耳朵上放了下来。"刘洋在跟谁打电话?"
陈小星还蹲在他面前,手还保持着刚才扶他手腕的姿势,悬在他膝盖前方几寸的位置。他愣了,嘴巴张开又合上。"啥?你听得到了?"林深站起来。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用一只手扶了一下长椅的扶手。耳鸣声又涌回来了,和刚才一样尖锐,一样密集,把一切重新淹没了。但他记住了那一句话。
"人都走了三年了。"
他站在路边,扶着长椅的扶手,感觉街上的风从侧面吹过来。天气还是灰白色的,没有任何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