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门口的台阶是水泥的，表面刷了一层灰色的防滑漆，但经过多年的日晒雨淋，已经磨得有些发亮。门口的电动卷帘门半敞着，门缝里透出日光灯的白光，在地面上投出一条狭长的亮带。林深坐在电动车上一动不动。车没有熄火，车身在他身下持续地发出一种低沉的震动，频率不变，像一颗规律跳动的心脏。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某个固定的点上。有时候他看着派出所门内那条亮带，有时候他看向街道另一侧熄灭的路灯，有时候他低头看着车筐里那个纸箱。
纸箱安安静静地躺在车筐里，面单朝上，那张写着"等"字的便签贴在正中间，边角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他的手指搁在车把上，一直没有动过。
陈小星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抓着外套下摆。他没有催促。但天色正在变，从下午的明黄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一种介于紫色和灰色之间的颜色，然后路灯亮了。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他小声问了一句："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显得很轻，像一片薄纸在风中翻了个身。
林深回答的时候没有转头。"等到有人出来。"
陈小星没有再问。他的手指在布料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数着时间过去。街道上的车流逐渐稀疏，晚高峰结束了，然后连电动车的数量也开始变少。偶尔有一个人从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经过，脚步快而轻，没有停留。卷帘门里的灯光一直亮着，窗玻璃后面偶尔有人影晃动，但没有人在意门口多了一个人和一辆电动车。
夜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干燥的尘土气味，混着远处某家夜宵摊的油烟。陈小星靠在林深的后背上睡了一会儿，又醒了。他醒的时候没有动，只是把额头从布料上抬起来，然后重新靠回去。他没有再问"还要等多久"。
晚上十点。派出所门口那扇小铁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林深感觉到那扇门发出的声音——不是门轴转动的嘎吱声，是门框金属和门体碰撞时那种结实的碰撞声。他抬起头。一个穿制服的民警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包烟，另一只手在摸索口袋找打火机。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拆开烟盒的封条，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低头点烟。打火机在他掌心响了一声，火光亮了一下，映亮了他下半张脸的轮廓，又灭了。
林深从电动车上下来了。他的动作没有发出太多声音。他从车筐里拿起那个纸箱，纸箱上的便签纸在夜风里掀了一下，他用手轻轻按了按它的边角，然后走过去。他走到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下面，把纸箱放在民警脚边。纸箱落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把一叠纸放在桌上。
民警低头。他嘴里还叼着那根刚点着的烟，目光从烟头的一缕烟雾上移开，落在脚边的纸箱上。他愣了一拍，然后抬头看向站在他面前的人——一个穿着快递工装的年轻人，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站在台阶下面，看着他。
"你干什么？"
林深指着纸箱面上的面单。他的指尖在"寄件人"那一栏的地址上停了一下。"面单上有地址。"他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实。"收件人是个聋哑女孩，她什么都不知道。"
民警蹲下去。他没有先碰纸箱，先看了看面单上的信息，目光在"代收转交"和那个城中村的地址上停了一下。他又看了看纸箱封口的胶带——断开的，不是被撕开的，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划开的。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另一只手掀开纸箱封口的一角，往里看了一眼。他的手在盖子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目光从林深脸上扫过去。他想问一句什么，嘴已经张开了一个口子，但林深已经转身走了。
电动车从派出所门口驶离。后视镜里那个台阶正在缩小，民警还站在台阶上，手里夹着那根烟，低头看着脚边的纸箱，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来，在对讲机按键的位置悬着。林深把车骑出那条街，拐了一个弯，在另一个街区的路灯下面停下来。他熄了火，坐在车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还是白的，掌心有一圈被车把压出来的红痕。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快递站。他在出租屋的床上躺了大约四个小时，没有睡实，每隔一阵就醒来一次看手机。屏幕一直是黑的，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座机号码，尾号有四个相同的数字。他接起来，那边说："您好，XX派出所。请您今天上午过来配合做一下笔录。"
他到了派出所门口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的楼顶上升起来。派出所门口和昨天一样安静，但台阶上已经有人进出了。他走进去的时候陈小星跟在后面，手里抱着那本线圈笔记本，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
林深坐在笔录室的一张塑料椅子上。对面的警察穿的是便服，桌上放着一杯还没怎么喝的茶，纸页翻开的声音在房间里很轻。
"你为什么不直接报警？"警察问。他的语气没有质问的成分，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猜到了答案的问题。
林深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茶的杯沿上，停了一拍。"我怕她听不见电话响。"他说。"她接不到通知，会被牵连。"
警察的笔在笔录纸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写完了最后几个字，把笔录合上。"那个聋哑女孩安全了。窝点昨晚就端了。"
林深站起来，走出笔录室。走廊里的光线和昨天差不多，日光灯发出均匀的白光，地面上铺着灰白色的地砖。他走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看见了门口的台阶一侧有一个灰白色的石墩，石墩上面坐着一个人。陈小星蜷着坐在石墩上，膝盖并拢，怀里的线圈笔记本贴在他胸前。他的头低着，下巴压在笔记本的封面边缘，呼吸均匀而浅，像一只在阳光底下睡着了的小猫。笔记本在他怀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林深站在门口，没有叫他。他看着陈小星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然后又轻微地抬起来一点，再往下坠。阳光从东侧的墙面斜照过来，落在陈小星的肩膀上，把他的头发照成浅棕色。他站在那里看了大约五六秒，然后走过去，蹲在石墩前面，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陈小星的膝盖。
陈小星的眼睛睁开了。他先是懵了一瞬，目光没有聚焦，然后他看见了林深的脸。他坐直了身体，膝盖上的线圈本滑了一下，他用手接住了，抱在怀里。
"你出来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尾音微微上挑。"……那我们还去找老周吗？"
林深伸手从他的怀里抽出了那本线圈本。封面被他贴了一枚卡通贴纸，已经翘了边角。林深翻到第一页，那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个地址，字迹比后面的都端正，像是一个人在动笔之前想了很久才落下去。他看了那个地址一眼，然后把笔记本合上。
"现在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