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风变了方向，带着一股干冷的尘土气息从城南方向吹过来。快递站门口的电线被风吹得发出细细的嗡鸣声，像是低空飞过的虫子留下的余音。林深站在分拣台前面，把今天的面单按路线排好。他排得很慢，每一张面单都在手里停了一下才放进对应的格子里。保温箱已经码好了，但他还站在那里，拇指反复拨着那一沓面单的边缘，像是在数什么。
陈小星蹲在铁皮柜旁边，手里翻着一本从隔壁站老王那里借来的旧记录本。记录本的封面已经卷了边，里面的纸页泛黄，有些地方的墨迹被水洇开过，字迹模糊成一团。他用食指沿着每一行字往下划，偶尔在某一行停住多看两秒，但没有说什么。林深把那沓面单整理完，把最后一张放进去的时候，指尖压了一下纸面，然后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陈小星手里的旧记录本。
"先把今天的件送了。"
陈小星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抬起头看了林深一眼。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但是我快找到了"，他只是把记录本合上，放回铁皮柜最上面的格子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走吧。"
林深拿起今天的第一张面单。寄往城中村的，收件地址写得很简略，只有"城中村三巷十七号"和"小娟"三个字。备注栏里印着"代收转交"四个字，机打的宋体，字体比面单上的其他信息小一号，像是系统自动生成的。他把那张面单翻了个面，背面什么都没有，白纸一张。他把面单夹在手机壳背面，拎起了对应的包裹——一个普通大小的快递盒，封口处贴了三道透明胶带，横竖交叠，贴得比一般包裹整齐得多。
电动车从快递站出发的时候，太阳已经彻底升起来了。建设路上的车流开始密集，他骑着车从车流边缘穿过去，在下一个路口拐进了一条两侧长满杂草的小路。陈小星在后座上坐着，一只手抓着外套下摆，另一只手垂着，指间还残留着旧记录本纸页的触感。他转头看两边的景物——楼房开始变矮，院墙上的瓷砖开始剥落，有些院墙的顶部插着碎玻璃碴，在上午的光线里反着细碎的白光。
城中村的地面是水泥和碎砖混合铺成的，路面上有积水干涸后留下的灰白色痕迹。三巷十七号在巷子最深处，一栋三层高的自建房，外墙贴的白色瓷砖已经被油烟熏成了浅棕色。一楼的门面卷帘门拉着，门缝下面塞着一张印满小广告的名片。林深把车停在门口，掏出手机，拨了面单上的号码。
嘟——嘟——电话响了两声之后被接起来了，但对面没有人说话。林深能听见背景音——有电视机在放什么节目，一个女人在笑，以及某种机械运转的嗡嗡声，像是旧冰箱或者风扇发出的低频响动。然后，在那个持续的低频噪音底下，有一个男人的声音飘了上来。他的声音不大，像是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而不是对着电话说的。"……聋哑的，好糊弄。她根本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
那个声音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旁边的人理解了，然后又说了一句。"这批货走快递最安全。谁查一个聋哑女孩的快递？"
电话挂断了。不是他挂的，是那边挂的。断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征兆。忙音从听筒里涌出来，持续了两秒，然后屏幕跳回了拨号界面。林深握着手机站在自建房的门口，面朝那扇落满灰的卷帘门，没有动。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听见风从巷口穿过来时刮过电线发出的细响，听见陈小星从后座上跳下来的脚步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打开车筐，把那个快递盒取出来。他用钥匙的尖端沿着封口胶带的边缘划了一道，力道控制得很轻，刚好够割开透明胶带而不损伤纸板。他用指腹掀开封口的一角，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用白色泡沫纸裹着一样东西，他把泡沫纸拨开一条缝——一袋白色粉末。密封在小塑料袋里的，大约一个手掌大小，袋口用热封机封过，封口处有一条光滑的压痕。
他把泡沫纸盖回去，把纸箱的封口重新合上。胶带已经断了，他用手压了一下封口，让它保持在闭合的状态。然后他把纸箱放回车筐，用保温箱的边沿卡住它，防止它滚落。
陈小星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比他预想的近。"你脸色好差。"
林深跨上车，拧了钥匙。电动车从三巷十七号门前驶离，颠簸着穿过城中村的水泥路，穿过那些晾着衣服的屋檐和堆着旧家具的墙角。他没有说话，手指攥着车把，指节绷得发白。
他骑到了城中村的入口，然后停住了。入口处有一根锈掉的水泥电线杆，他坐在车上，看着前方那条通往主路的巷子。车筐里那个纸箱安静地待着，封口处的胶带断口朝上，像是等着被人注意。他在那里停了大约二十秒，然后掉头，往回骑了两百米，又停住了。他又掉头，骑回了入口，第三次停下来。
陈小星在后座上抓着他的衣服，指节收紧了一下。"到底怎么了？"他的声音在风里被吹得有些走形，但林深听得出那种语气——不是害怕，是那种想要知道却不知道该怎么问的停顿。
林深没有回答。他坐在电动车上，看着前方的巷子，看着巷口外面的阳光照在柏油路面上反射出的白亮的一片。他坐在那里，车没有熄火，引擎在座椅下方发出持续的低频震动。三分钟，或者更久。他没有看时间。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去。他的手搁在车把上，拇指按在塑料把套的纹路上，没有动。
陈小星从后座上跳下来，绕到了电动车前面。他蹲下来，仰着头看着林深的脸，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又移回他的眼睛。"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了？"
林深低头看着他。那个瘦小的男孩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撑着膝盖，像一只蹲在路边等绿灯的小动物。他的背后是城中村那条窄巷，头顶是一根生锈的电线杆。
林深拧了油门。他没有往城中村里骑，也没有往建设路主路上骑。他骑了一条以前从没走过的路，拐了两个弯，穿过一个菜市场，然后在一个灰色建筑前面停下来。建筑门口挂着一块白底蓝字的牌子，上面写着"XX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没有人，一侧的墙上嵌着一扇小窗户，窗户里亮着日光灯。
林深把车熄了火。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便签纸，拔开笔帽，在上面写了一个字。"等。"
然后他低头，把那张便签纸贴在快递盒的正中间，封口胶带断口的上方。他没有下车，没有走进派出所，没有掏出手机再打一次电话。他只是坐在电动车上，脚撑着地，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