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会的白板上还留着刘洋昨天画的那张表格,投诉率和签收时效两列的数据没有擦掉,黑色马克笔的线条被日光灯照得微微反光。刘洋站在白板前面说完了当天的派送量分配,合上笔帽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然后他扫了人群一眼,目光越过那些正在收拾面单的快递员,落在林深身上。
"林深。来我办公室一趟。"
其他人都已经散开了。塑料筐被摞起来的声音、保温箱锁扣被弹开的声响、签到表被翻页的纸张摩擦声,所有噪音均匀地填满了快递站的早晨。林深把手里还没码完的面单放回分拣台上,站起来,走向办公室。他经过陈小星身边的时候,陈小星正蹲在铁皮柜旁边整理底单,他抬头看了林深一眼,没有问。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刘洋站在办公桌后面,手指按在一张文件的边缘上,纸张被他捻了一下又松开。他没有坐下,也没有让林深坐下。他把那张文件转了一个方向,推过来,推过桌面的中线。文件抬头印着"人员优化名单"六个字,字体是系统默认的黑体,没有加粗,印在纸面的正中间。下面是一列名字,序号从一列到八,林深的名字排在第六个。
"公司要裁员。名单里有你。"
刘洋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林深,他的目光落在文件右下角的日期上,像是在确认那个日期有没有印错。"严重警告记录、派送效率排名倒数——够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没有开,窗户关着,空气里浮着一层纸页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林深看着那份文件,看见了第六行上面印着自己的名字。他没有伸手去碰那张纸,只是看着,然后他抬起眼来。
"什么时候走?"
刘洋的指节在桌面上停顿了一下。他像是早就预备好了要应对其他的回应——求情、争辩、沉默、愤怒——但这个问句落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是慢了半拍才接住。
"三天后交接。"
林深点了头。不是"好",不是"行",只是一个很轻的头部的动作,幅度小到旁人可能注意不到。他把文件从面前推回去,推回了刘洋那一侧。然后他转身,手搭上了办公室的门把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日光灯的光线比办公室暗了一个色号。陈小星蹲在走廊拐角,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那个深蓝色线圈本,手里攥着一支笔。他听见门开的声音立刻站了起来,手里的线圈本被他合上攥在掌心,另一只手攥着笔,笔帽在指缝间夹着。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林深的脸上,然后顺着他的脸往下移到他的手,又移回他的脸。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林深从他面前经过,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他的目光先落在陈小星手里那个线圈本上,然后才抬起来看他的脸。陈小星迎上去了一步,站到了和林深更近的位置。"你脸色不对……怎么了?"他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走廊里别的人听见。
林深没有回答。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站在那里。陈小星顿了顿,手里的线圈本被他翻开了,内页有些纸已经松了,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处他今天才写上去的信息。他的手指压在那行字的末尾,指腹微微泛白。"我翻了你带回来的那张面单,又问了隔壁站的老王——"他快速地说,像是在赶着把话说完,"他说老周是他师父。"
他抬起头看着林深,然后又低下头,照着本子上写的念了出来。"老周,原XX快递站,五十八岁,三年前辞职。"他的声音在"三年前"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像是他自己也才刚刚意识到这三个字的分量。"辞职前最后一个月——"他翻了一页,后面那页上有他从隔壁站老王那里问来的更详细的内容。"他负责的片区里有一个收件人叫林深。地址——"他抬起眼睛,"——是你家。"
林深没有接过那个本子。他站在那里,手指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抬起来。他听见了陈小星说的每一个字,但没有伸手去拿那一页纸。停顿了片刻之后,他伸出手去——动作很慢——从陈小星手里接过那个线圈本。他的手指碰到纸页边缘的时候,纸角的棱角硌了一下他的指腹。他低头看见了那页纸。他看见了"老周"两个字被陈小星用蓝色圆珠笔写在纸的正中央,字迹端正,每个笔画都没有连笔,像是边想边写下来的。那两个字的下面压着一条下划线,波浪形的,有点歪,像是画的时候手在抖。
他攥着那页纸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纸角的边缘被他攥得发白,褶皱从指尖开始往纸页的中心蔓延。他看着"老周"这两个字——五十八岁,三年前辞职,负责的片区里有他家的地址。他低着头,耳边三年来一直在重复的那句话自己浮了上来,没有任何预兆。那个声音,那个音色,那个节奏,那句他在三年里每一个没有睡着过的夜晚都会翻出来放一遍的话。
"我管。孩子,下来。"
他攥着纸角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陈小星站在他对面,仰着头看他。走廊很安静,没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陈小星的声音从他下巴的高度传上来,轻得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了答案的事。"那我们去找他?"
林深抬起头。他的目光从纸页上移开,越过了陈小星的头顶,落在了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窗外是黑的,天已经黑了,快递站的卷帘门外已经没有阳光透进来。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远处有人关了一扇门,金属碰撞的声音短促而清晰,然后又被夜晚的安静吞掉了。
他看了一眼走廊墙壁上挂的那面圆形挂钟。时钟的指针指向晚上十一点。白底黑字,秒针正在一格一格地往前走,每走一格就发出一次细碎的机械声。三天。七十二个小时。七十二小时之后,这个工位、这面分拣台、这扇卷帘门、这条走廊,他将不再属于它们。
他低头把那页纸从线圈本上撕了下来,折了两折,放进了工牌背面铁皮和背板之间的夹缝里。那张纸上写着"老周"两个字。他合上铁皮夹层,把工牌重新别回胸前。
"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