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风从快递站西边的窗户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潮气。林深正在分拣台前面把当天要送的包裹往保温箱里码，手边叠了一排面单，按地址远近排好了序。陈小星从侧门钻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本巴掌大的线圈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被翻得卷了边，露出一层白色的纸芯。他跑到分拣台边上，把笔记本翻开，放在林深面前。
"我发明了一个系统！"陈小星的语速比平时快，像是怕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似的。"根据名字谐音编暗号，取件人对暗号就行，不用多说废话！"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内页用蓝色圆珠笔写满了一列一列的字，字迹有些歪扭，但排列得很整齐。最上面一行写着"赵默默=找馍馍"，中间一行是"莫莫姐=摸摸姐"，底下还有"李响=你想""刘一宁=流一拧""程橙=沉撑"……林深的目光在那页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他移开了视线，继续往保温箱里码包裹。陈小星把本子合上，揣回口袋里，跳到电动车后座上坐好，两只脚悬空晃了一下。"走吧，今天我给你喊暗号。"
从快递站出去的第一单是一个小纸箱，面单上写着一个名字：赵默默。地址是建设路旁边一条窄巷里的一栋老楼。电动车停在那栋楼的单元门口时，陈小星从后座上跳下来，仰头数了一下楼层，然后站到单元门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像是准备好了什么。林深没有阻拦他。他掏出手机拨了面单上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快递，楼下"就挂断了。陈小星站在旁边，等了几秒，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用他最大的音量对着单元门的门洞喊了一声："找馍馍——！"
那两个字喊得中气十足，"馍"的尾音在窄巷里弹了一下，又被墙体吞掉了。门洞里没有人立刻出现。大约过了七八秒，一个年轻女孩从单元门里探出头来，先是露出了半张脸，然后是整个身体。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卫衣，帽子戴着，帽沿压得很低，只露出眼睛以下的小半张脸。她的目光先扫了一圈，看见了林深，又看见了他脚边的电动车，然后她看见了陈小星。陈小星正对着她站着，脸上带着一种认真得过了头的表情，又说了一遍："找馍馍？"
女孩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后背撞到了单元门内侧的铁皮门框，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框里面，手指扣着门边，像是随时准备把这扇门重新关上。林深从她面前经过，把纸箱递过去，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赵默默？"女孩点了点头，接纸箱的动作很快，几乎是抢过去的，然后门就关上了，咔嗒一声，锁舌归位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陈小星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表情从认真变成了一种介于困惑和不解之间的东西。"……她不喜欢她的暗号？"
林深没有回答，已经跨上了电动车。第二单的地址在三条街之外，另一个老小区。收件人的面单上写着"莫莫姐"三个字，没有备注，没有单元号，只写了楼栋号和门牌。快递站系统里备注了"客户要求电话通知后下楼取件"。林深把车停在楼下的快递柜旁边，拨通了面单上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对面一个女人接起来，嗓门大得像是在用扩音器说话："喂！到了是吧？我这就下来！"
电话挂得干脆利落。林深刚把手机收起来，单元门就被推开了。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走出来，头发是棕红色的，爆炸成一个蓬松的球状，穿着一件印着大花朵图案的睡裙，脚上踩着一双拖鞋，一边走一边还在打电话："……你听我说完！那个不行！我跟你说了不要那个！"她走到林深面前的时候把电话从耳边拿开挂断，目光落在林深脚边的纸箱上。"我的？"
陈小星从电动车后座上跳下来，翻开本子又确认了一下谐音，然后他抬起头，用和刚才差不多大的声音对着那个烫卷发的阿姨喊了一声："摸摸姐！"那个阿姨原地转了一圈，眼睛扫了一圈周围，最后落在了陈小星身上。"谁叫我！"她的声音比电话里还大，尾音上扬，像是被喊到了什么让她高兴的东西。她看见陈小星手里正捧着她那件包裹，就走过去一把接了过去，顺带用手背拍了拍陈小星的头："诶，这小东西嘴巴真甜。"她把纸箱夹在腋下，又低头看了一眼面单上的名字，确认了无误后，转身回了单元楼。
电动车继续往前骑。第三单和第四单在同一个小区。到楼下的时候，陈小星翻开本子又看了一眼——他还顺便把林深保温箱里所有包裹的面单都看了一遍。下一个收件人是"莫莫姐"的邻居，同一栋楼的同一层。小区楼下有一个人正在取快递柜里的东西，陈小星看了一眼那个人，又看了一眼面单上的名字，然后站在单元门口等着。就在这时候，莫莫姐刚好把门推开出来了。她腋下夹着刚才那个还没拆的纸箱，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把钥匙，正锁门。
"咦？你们怎么又回来了？"莫莫姐看见陈小星和林深，愣了一下。她锁好门转过身的时候，正好撞见隔壁邻居下楼取快递柜。"莫莫你买的啥？我看看！"邻居是个跟莫莫姐年纪差不多的女人，穿着围裙，像是刚从厨房出来。莫莫姐把手里的纸箱递过去："不知道呢，刚拿的。应该是我买的瑜伽垫。"邻居接过纸箱直接拆了封口。纸箱里面躺着一本书——封面是米色的，印着"静心描红·楷书入门"几个字，出版社的logo印在右下角，一行浅灰色的标注："适合初学者，每天十分钟，练出一手好字。"
莫莫姐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又看了一眼纸箱外面贴的面单："我买的瑜伽垫！"她举着那本书对着太阳光翻了一遍，"我怎么买了这个？"邻居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刚才从快递柜里拿出来的一个扁平的快递盒，盒子有点大，分量轻，像是一卷卷起来的东西。她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盒子，又看了看莫莫姐手里的描红书。"诶，你那个盒子上写的是赵默默……"莫莫姐把纸箱翻了个面，面单上的收件人姓名确实印着"赵默默"三个字，不是莫莫姐。
林深全程站在旁边。他靠在电动车的坐垫边上，没有阻止，没有说话，也没有提醒。他就那样看着，面无表情。
莫莫姐和邻居花了大约十分钟把包裹互相换回来。她们蹲在单元门口的地上，把赵默默的描红书塞回正确的纸箱，把瑜伽垫重新装好胶带封口，又把赵默默那个纸箱送到快递柜旁边，放在写着"待取"的区域。第四单到的时候，赵默默已经下了楼。她站在单元门口，看见林深手里的纸箱，伸手来接。但林深递过去的不是赵默默原本应该收到的那本书——是莫莫姐的瑜伽垫。莫莫姐还没回来换，瑜伽垫还在这个盒子里。赵默默打开纸箱的缝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了一卷印着瑜伽动作图案的垫子，她整个人缩在楼道角落里，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我不要这个……"
林深终于动了一下。他从莫莫姐手里把那个已经拆开的纸箱拿回来，把瑜伽垫重新塞进纸箱里，又走到快递柜旁边，从"待取"区域找到了赵默默真正的纸箱，蹲下来，把安静书递给她。赵默默接过的时候没有看他，眼神躲了一下，从林深的肩膀旁边绕过去，接住纸箱，攥在手里。"谢谢。"她说。那两个字几乎听不见，像羽毛落在棉布上的声音。
陈小星站在旁边挠头，他的线圈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掉了一页纸，那一页纸正在广场上翻了两个跟头往前跑，他追了半条街才捡回来。等他跑回来的时候，所有包裹都已经各归其主了。他喘着气，看见赵默默正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抱着那个纸箱。她把纸箱翻过来翻过去，发现箱子底部还有一个小的空盒子，像是之前拿来垫东西用的。她打开那个空盒子，里面有一张纸条。陈小星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是他之前随手写的测试条，忘拿出来了，浅黄色的便签纸，边角折了一道，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三个字："你好呀。"
赵默默靠在楼道墙上，攥着那张纸条，没有动。
那天晚上回到快递站之后，天已经黑了。陈小星坐在快递站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翻着他那本深蓝色的线圈笔记本。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笔记本的页角吹得翻过来又落回去。他低头看了很久那些谐音暗号，忽然抬起头，看着站在他身边的林深。"林深，我们算朋友吗？"
林深没有回答。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进快递站分拣区，从分拣台侧面的铁皮上揭下了那张写着"林深&陈小星"的便签纸，反手贴在了自己工号牌的背面，和那张泛黄的纸条并排放在一起。陈小星坐在台阶上看着他做完了这一切，然后他咧嘴笑了——露着那颗还没长齐的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