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站的后巷是一条窄到只够一人一车通过的水泥路，两侧的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林深从侧门推车出来的时候，陈小星正蹲在墙根底下，膝盖并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个被摆在那里的小东西。他听见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立刻站起来了。动作快得像弹簧被松开，但站起来之后他又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在林深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听说你被警告了……"陈小星说。声音比平时低，尾音没有完全发出来，像被他自己咽回去了半截。林深没有停步。他经过陈小星身边的时候只说了两个字，语气平常，像是刚才那句话里没有任何值得展开的东西。"没事。上车。"
陈小星在他身后站了两秒，然后小跑着跟上来，跳上后座。这一回他抓外套下摆的时候没有犹豫，手指攥住布料的位置比昨天靠上了一些，像是熟悉了这个动作的边界。
电动车从后巷拐出去，绕开了快递站正门的方向。林深走了一条更小的路，沿着菜市场后面的围墙穿过去，再拐上建设路的辅路。上午的风不大，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一块移动的光斑。陈小星在后面坐着，没说话，手指偶尔随着车身颠簸收紧一下又松开。前几单都是普通件，菜鸟驿站的退货件、日用品、一箱矿泉水。到了第三单的时候，林深把一个贴着"易碎"标签的纸箱夹在车筐里，纸箱不大，面单上印着收件人的名字和地址——一个他之前没去过的老小区，独栋，一楼。他放慢车速看了一眼地址，然后拐进了一条岔路。
他把车停在那栋楼前面。楼下有一棵无花果树，树荫正好盖住单元门口一小片地面。他掏出手机的时候，陈小星在后座上动了一下，像是要下来，但林深没有回头，他已经拨了号。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然后他听见了两段声音，不是先后，是重叠的。一边是一个老人接了电话的"喂"字，很慢，像是从椅子上站起身才够到话筒的。另一边是另一个人说的话，不是在对电话说，是在同一个房间里对老人说，语速快，带着一种"我跟你说个好事"的铺垫语气，他说的是："……他是老张介绍来的，说咱们社区统一装的报警器，一户三百块押金，先装后补发票……"
那个声音很清楚。每个字都像是贴着话筒边缘滑过去的，没有任何杂音，没有电流的干扰，也没有被距离模糊掉尾音。林深握着手机，感觉到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进他耳朵里，像是有人在他耳边用正常的音量念完了整句话。以前听到的声音总是碎片——一两个词、半句话、一段被掐断的语气。最长的一次也不过三五秒，而且总是蒙着一层像是隔着什么东西的雾。但这次他听到了完整的句子，十秒不止，每一个字都清晰到他能分辨出那个人说"三百"的时候舌尖碰了一下上颚的声音。
他皱眉了。不是因为这个声音的内容，是因为它太清楚了。清楚到他不确定自己听到的是不是真的。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你在车上等我。"他说完就推开车门往那栋楼里走。陈小星在后座上坐着没有动。
一楼的门是敞开的。林深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客厅里有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茶几旁边，弯着腰在往墙上贴一张类似收据的纸条。老人站在茶几另一侧，手里攥着一个信封，信封口已经打开了，露出半截百元钞的边缘。
林深按了门铃。穿制服的男人抬起头，直起身，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他的目光在林深的快递工装上停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一句"快递放门口就行了"的台词。但他还没来得及张嘴，老人已经绕过茶几走过来了。
"我的快递？"老人问。
林深把易碎标签的纸箱递过去，在交接的一瞬间，他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黄色的便签纸，夹在快递箱底下递了过去。便签纸上只写了一行字——"报警器是假的，不要给钱。"老人把快递箱接住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张便签纸的边缘。他低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手指从信封口边缘收了回来，像是被人轻轻碰了一下手腕。
穿制服的男人已经走到了门口，他察觉到老人没有继续掏钱的动作，目光在老人和林深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刚才准备说"放门口"时的笑不太一样，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睛没有跟着动。"那您先忙，我晚点再来装。"他说完侧身从林深旁边挤出门，步子快，鞋底在水泥台阶上擦出了一声短促的摩擦音。
他没有回头。林深也没有追。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沿着无花果树的方向走远，直到拐过巷口消失不见。老人还站在玄关处，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看着林深。"你刚给我的那张纸……你怎么知道？"林深没有正面回答，他只说了一句："收好。"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回到电动车旁边的时候，陈小星已经从后座上站起来了。他站在无花果树下面，看见林深走出来，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他的脸上。"你刚才打电话的时候……"陈小星开口，语速比平时快，手指在太阳穴的位置点了一下。"打完电话之后你坐那儿愣了一秒。眼珠都没动。"林深跨上车，拧了钥匙。"是长了。"他低声说。
陈小星跳上后座，两只手抓住外套下摆，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长了多少？"林深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最多三五秒。这次是整句。"陈小星在后面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他的声音从后面冒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雀跃："那就是说——"
电动车已经拐上了建设路，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部分，但剩下的那些还是清楚地钻进了林深的耳朵里。"——你带着我就能救更多人！"
林深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手指握着车把，指腹能感觉到塑料把套上纹路的微微凸起。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个瞬间他没有对任何人说，甚至连"想起"本身都发生得很快，快到像是一段录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三年前，他得到那张纸条的那一天。他蹲在某个他不愿再回想的地方，周围有人围过来看，有人站着不动，有人掏出手机在拍。那时候他也只是蹲着，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然后有一个人拨开了那些站着的人，把纸条放在他手里，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但在那个人拨开人群的时候，还有一个人站在他旁边。那个人替他挡住了那些拍视频的手机，站在他面前让他能从那些视线中间把自己藏起来。
那人叫什么来着？
他想了大约三秒。没有想起来。那个面孔他记得轮廓——大约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旧疤。但他叫什么名字，他从来没有问过。那人是唯一见过纸条的人——不是递纸条的人，是看见纸条被递到他手里的人。如果那个人还活着，也许他知道更多。也许他知道是谁写了那张纸条，也许他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住址、联系方式，或者别的什么能把他从三年里拉出去的东西。
后来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他当时没有记下电话号码，没有问名字，没有想过要留住他。他只是站起来，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走了。
"林深？"
后座上陈小星的声音把他拽回来了。他眨了眨眼，前方的红绿灯已经从红灯变绿了，他身后有一辆车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礼貌的。"怎么了？"林深拧了油门，电动车重新往前开。"你刚才走神了，"陈小星说，"绿灯亮了七秒你都没动。"
林深没有回答。他在下一个路口右拐，驶入建设路的另一条分支。那辆车已经从后面超过去了，后视镜里只剩下被压扁的梧桐叶贴着路面往前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