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站下午的忙碌已经过去了。分拣台上剩下一批还没理完的面单，有的被压在保温箱底下，有的被风吹到了地上。林深蹲在台子跟前，把散落的面单一张一张捡起来，按片区重新分好。
陈小星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蹲着。那个位置不挡路，也不碍事，正好卡在铁皮柜和分拣台之间的夹角里，像一个被随手搁在那里的小物件。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只是蹲着看林深理单。林深偶尔侧身去够远处的面单时，他会往旁边让一下，然后又缩回原来的位置。
林深把那沓面单翻了一遍，抬头看了陈小星一眼。陈小星正盯着他手里的面单看，没有移开目光的意思。"帮我按地址排序。"林深把那沓面单递过去。陈小星接过去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了。他把面单平放在膝盖上，一张一张翻过去。他的手指很灵巧，捏着纸页的边缘一翻就是一张，不需要先看一下再翻，像是所有面单上的字在他眼睛里是被一口气读完的。
"这个门牌号是单数，在路东。"他嘴里嘟囔了一句，把一张面单放到左边那摞的最上面。又翻了一张："这个在路西，双数。"放到右边。又翻了一张，他的手指停住了。他把那张面单从中间抽出来，举到眼前多看了一眼，然后把它递给林深。"这个地址不对。"
林深接过来。那是一张标准件面单，收件地址写着"XX路88号"。他认识那个地址——整条路在去年年底就贴了拆迁公告，路上十二栋楼拆了十一栋，只剩下一栋没有施工队的空壳，围着绿色的防尘网。那个地址上所有住户的联系方式在系统里都已经是"空置"状态，但这张面单还是被放进来了。收件人名字他没听说过，联系方式是一串他不认识的本市号码。
陈小星看着林深的表情，没有追问。他只是继续翻剩下的面单。
林深拨了面单上的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顺便接了电话的随意感。他的声音没有对着话筒，而是偏着头，像在和一个离得很近的人聊天。"……他寄了就是违约，合同里写了按十倍赔。他敢寄我们就能告，稳赢的事你怕什么……"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意识到了这边的沉默，问了一句："喂？哪位？"
林深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屏幕一眼，然后挂断了电话。他没有说话。他把那张面单翻到背面，用笔在上面写了一个"退"字，然后放进铁皮柜最上层那个专门放退回件的格子里。
陈小星一直在看着他。他看见林深写"退"字的动作，看见他没有拨第二遍电话，看见他把面单放进退回件格子里的时候手指没有停顿。"又是骗人的？"他的声音很轻，但问得很直接。林深点了下头。他没有说细节，没说那个人怎么说的、合同怎么写的、赔多少倍。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理剩下的面单。
陈小星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光是从他眼睛里自己升起来的，不是被什么东西照亮的。他把那沓还没理完的面单往林深的方向推了推。"我能帮忙？"他问。
林深看了他一眼。陈小星蹲在那里，膝盖上摊着那一半面单，手指还捏着刚才抽出去的那一张。他的表情很认真，嘴角是平的，但眼睛里那点亮光是直的，不偏不倚地停在林深的脸上。
林深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记号笔，递给他。塑料笔杆上还留着他的体温。"把异常地址全部标出来。"他说。"空置的、拆迁的、门牌号对不上的、寄件人一栏空的，都标。"
陈小星接过笔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林深的手背。他的手指很凉，像是刚才一直没有活动过。他没有说"好"或者"知道了"，他只是把笔帽拔开，放在膝盖边上，然后低下头开始翻面单。他翻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每一次翻页他都会用食指在面单的地址栏上快速划一下，像在脑子里把那条路和门牌号过一遍。他过完一张就会在面单的右上角画一个小小的圈，有些时候是实心的，有些时候只是空心的轮廓。
"这个门牌号单数在路东双数在路西，这个写错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像是在背书一样。"这张的寄件人地址是假的，没有这个号。"他又翻了一张，手指在寄件人那一栏戳了一下。"这张也是空的。"他嘴里嘟囔的内容越来越短，后来变成了一两个字的音节，像是在自己和自己确认某件事。
林深在旁边整理保温箱，把下午要送的包裹按顺序排进去。他偶尔侧头看一眼陈小星的方向，看见他蹲在那里，背微微弓着，像一只蹲在石头上的猫。他的速度还在加快，林深注意到他标号的方式——他不在面单上写任何多余的词，只在异常地址的右上角画圈。实的代表确定异常，空心的代表需要二次核查。他的分类方式和他的人一样简单直接。
分拣台的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响着。陈小星把最后一张面单翻完的时候，那沓纸被分成了三摞：右边一摞是正常的，中间一摞是空心的圈，左边一摞是实心的圈。他数了一下，然后抬头看林深。"标完了。"
林深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三摞面单。中间那摞有六张，左边那摞有四张。也就是说陈小星从那将近四十张面单里抽出了十张他认为需要核验的。他不知道这个数字对不对，但他知道他自己刚才在整理面单的时候只挑出了三张。他的目光在陈小星脸上停了一下。
他拿起一张便签纸，靠在自己的车筐边沿上，写了一行字。字不大，但笔画写得清楚。他把便签纸撕下来，贴在分拣台侧面那块专门贴通知的铁皮上。原来的位置贴着一排班次表和一张打印出来的违规扣款标准，他的便签纸贴在最下面，边缘和那些打印纸的边缘对齐。
陈小星凑过去看。那行字写的是"林深&陈小星"，中间那个符号画得不熟练，像是一横一竖一横拼起来的，歪了一点点。陈小星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咧开了。他换牙期还没过，上排左边缺了一颗，留下的空隙在他笑的时候露了出来，像一个没填满的框。"你正式录用我了？"他仰头问。
林深没有回答。但他在转身去拿保温箱锁扣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几乎不能被称作一个笑，更像是肌肉被牵动了一瞬又恢复了原位。但陈小星看见了。他没有说破，只是把露着牙缝的笑收了回去，然后把那三摞面单抱起来，放进了林深的工位格子里。
傍晚的风从快递站西墙的窗户灌进来，把铁皮柜侧面新贴的那张便签纸吹得微微掀起来又落回去。陈小星站在分拣台旁边，他还没想好接下来该站在哪儿。就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刘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没有叫名字，但那个方向只有一个该被叫过去的人。
"林深，进来。"
陈小星嘴角的笑容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脸上，然后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他把手里的面单放回台面上，往后退了半步，退回到那个铁皮柜和分拣台之间的夹角里。林深从工位前站起来，走向办公室。他进门的时候侧了一下身让门别撞到后面。办公室的桌面上有一台电脑，屏幕亮着。画面是一个固定角度的回放，镜头对着快递站的门口——那个角度能看到今天下午分拣台区域的全貌。林深站在门里侧，陈小星在下午三点到六点之间，一直待在那个画面上。
刘洋把一张纸拍到桌面上，考勤表上林深那一行的签退栏是空的。他的手指敲在日期下面那排数字上："陈小星，今天下午三点到六点，一直跟着你。再让我看见他在工作区出现，按旷工算，一天扣三天工资。"
林深站在办公桌前面，目光扫过桌上那份文件。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出了办公室。
陈小星蹲在分拣台侧面那个角落，抬头看他。林深没有冲他摇头，没有用眼色传递任何信号，只是从他面前走过去，重新蹲回分拣台前面把那沓面单拿起来。陈小星看着他的背影，又从分拣台缝隙里看了一眼办公室的方向。门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