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停在楼下。林深跨上车,拧了一下钥匙,仪表盘亮了。他拍了拍后座——那是一块黑色的塑料坐垫,边缘有一道裂口,用黑色胶带缠了两圈。"上来。"
陈小星站在车旁边,一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着。他看了看后座,又看了看林深的背影,像是在确认这个动作的合法性。过了两秒,他侧身坐了上去,两只手先搭在车座两侧的边沿上,然后慢慢抬起来,抓住了林深外套的下摆。那两片布在他手心里被攥出了褶皱,但没有扯紧。
电动车从楼下驶出去的时候,车身微微颠了一下。陈小星的身体跟着晃了晃,抓住外套下摆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林深没有回头。
风从侧面灌过来。十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在脸上像一张湿巾贴过的触感。电动车穿过巷子,拐上建设路主路的时候,路两旁的梧桐叶子被风卷起来又放下,有些贴在了前轮的辐条上转了一圈才掉下去。林深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风切成断断续续的碎片。
"小雅的新地址……我查到了……"
陈小星在后面没有回答,但他抓着外套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从建设路拐进新修的市政路,路面变宽了,两边的楼也从老旧的六层变成了十几层的新楼盘。电动车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来。小区不大,门口的保安亭空着,门是敞开的。林深把车停在门口的一棵桂花树旁边,从车筐里拿出那个灰色文件袋。他拎着文件袋在手里停了一拍,然后转身递给陈小星。
"你自己去。"
陈小星接过文件袋的时候,手指碰到牛皮纸表面,像是触电一样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文件袋封口上那两道交叉的透明胶带,又抬头看了一眼小区里面的楼栋分布。五号楼在小区最里面,从门口走进去大约要穿过一个广场和两个花坛。他没有说话,握着文件袋朝里面走了进去。
林深坐在电动车上,没有跟。他把车熄了火,脚撑着地面,看着陈小星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灰色短袖的下摆有一截塞在运动裤腰里,另一截露在外面,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内扣,像是习惯了把身体缩成最小的一部分。
陈小星穿过广场的时候经过了一排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老人在晒太阳。他没有看那个老人。他走到五号楼前面停下来,抬头数了数楼层,然后拐进了单元门。林深看不见他了。他只能看见那扇单元门的玻璃反射着下午的光,亮得晃眼。
过了大约两分钟,陈小星从单元门里出来了。他手里还拿着那个灰色文件袋,停在信箱前面。信箱是铁皮的,排成三列,每一列的最上面标了楼层范围。他找到对应楼层的那一格信箱,手搭在信箱盖的拉手上,顿了一下,然后拉开了。他低头看着信箱里面——空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灰。他又把信箱盖合上了,咔嗒一声。然后又拉开,又合上。反复了三次。每一次信箱盖合上时发出的声音都差不多,但他拉开的速度一次比一次慢。
林深在远处看着他,没有按喇叭,没有喊。他只是看着。
陈小星把文件袋换到左手上,右手伸进运动裤右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笔。黑色圆珠笔,笔帽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他把文件袋翻了一面,把封口那一侧朝上,然后开始在信封背面画东西。他画得很慢,肩膀微微前倾,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扶着信封的那只手上。林深隔着半个广场的距离,看不清他在画什么,但他能看见陈小星的手腕在动——先是画一个圆,歪歪扭扭的,然后从这个圆向外延伸出一圈短射线。他画得很认真,笔触慢到像是在描一个字,而不是画一幅画。
风从广场穿过去,把陈小星的头发吹起来。他的头发有点长了,额前的几缕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但他的手没有停。
林深别开了目光。
他把视线转向广场另一侧的花坛,花坛里种着一些矮牵牛,紫色和白色相间。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花上,但他没有在看花。他在等着信箱盖合上的声音。
咔嗒。
那声响穿过半个广场传过来,比他预想的晚了一些。他转回目光,看见陈小星正把文件袋塞进信箱里,他塞得很小心,像是怕把里面的贺卡折到。信封进了信箱之后,他又伸手进去把信封的位置摆正了一下,然后才把信箱盖合上。
他站在信箱前面没有立刻离开。他低着头,肩膀微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眼泪掉下来,只是眼眶那圈皮肤比刚才深了一个色号。
他走回来的步子比去的时候快了一点。经过广场的时候,那个长椅上晒太阳的老人还是同一个姿势。陈小星走到桂花树旁边,看了一眼电动车后座,又看了一眼林深。
"好了?"林深问。
陈小星点头。他重新坐上后座的时候,手指抓住了林深外套的下摆——比刚才多抓了一点布料,但依然没有扯紧。电动车从小区门口滑出去的时候,陈小星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被风带着往前送了一段。
"你为什么要管我?"
林深没有立刻回答。电动车驶过了一段正在修路的地方,路面不平,车身颠了两下。他一直没有开口,久到陈小星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大,像是对着前方的路说的。
"因为三年前,"他说,"我也站在天台上。"
电动车继续往前开。陈小星抓着外套下摆的手没有松开。风从侧面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向一边,露出了他更完整的脸。他的眼睛看着前方林深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们回到快递站附近的时候,天已经偏了,路灯还没有亮,但天色开始从浅蓝变成灰蓝。快递站门口的卷帘门还开着,分拣台后面有人影在走动。林深放慢了车速,因为他看见了门口站着一个人。刘洋站在卷帘门旁边,背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他一直没有弹掉。他的脸侧对着街道,肤色被门口日光灯的光照得发青,嘴角压着。他看见林深的电动车出现在巷口的时候,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掐灭在门口的垃圾桶盖子上。
陈小星在后座上感觉到了车速的变化,他抬头看见了那个掐烟的动作。他的身体往后缩了一点,抓着外套下摆的手指松开了几根,又握紧了剩下的几根。
林深把车停在距离门口大约三米的地方。刘洋从墙边走出来,把掐灭的烟头扔进垃圾桶,然后站定在门口的正中间。他的目光从林深脸上移到后座的陈小星身上,又从陈小星身上移回林深脸上。
"下午七单全没送。"刘洋的声音不大,但每两个字之间都落得很重。"客户投诉电话打到我手机上,说快递员玩忽职守。"
他顿了一下。日光灯在他头顶发出嗡鸣。他的目光再次移到陈小星身上,那个瘦小的男孩正躲在林深的外套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右半边被卷帘门透出来的光照亮,左半边藏在阴影里。"这谁?"
林深没有回头。他停在那里,电动车还没熄火,仪表盘上的电量数字在微微跳动。他听见陈小星在他身后极轻地吸了一口气。他坐在车座上,感觉到后座那个瘦小的身体在往他的方向缩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