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只剩下了风声和呼吸声。
林深没有站起来。他蹲在陈小星旁边,背靠着栏杆,铁管硌着脊椎的位置,但他没有挪开。他等着。不是等着陈小星停住,不是等着他说什么,只是等着他自己决定什么时候从那个蜷起来的姿势里出来。过了很久,久到天台上风的方向都变了一次,陈小星终于把头从膝盖里抬了起来。
他没有擦脸,脸上的泪痕半干,眼睛四周是红的,但已经没有新的眼泪在流了。他伸手去够地上的文件袋,把滑出来的贺卡重新放了回去,然后把贺卡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拿在手里。贺卡正面朝上,那只粗糙的小太阳对着他。林深看见贺卡背面的角落里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用铅笔先写了又被橡皮擦掉了一半,剩下几个模糊的笔画。
陈小星把贺卡翻了一面,林深看见了那行字。用彩笔写的,颜色是深蓝色,字迹比太阳画得要整齐一些,像是写的时候很认真,一笔一划都在心里默念过一遍才落笔。
"小雅,对不起,我再也不躲起来了。"
陈小星低头看着那行字,捏着贺卡的边缘反复折了一下,又展开。"她是我唯一的同学朋友。"他的声音比刚才哑了,像是一直憋着的东西终于漏出了一条缝。"我爸妈离婚之后我跟了我妈,转学了三次,每次到一个新学校都有人问我'你爸呢'。只有她不问。她每次去接水的时候都会路过我桌子旁边,放一颗糖……糖有时候是橘子味的,有时候是苹果味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那段记忆在他嘴里还有味道。"但我总是不说话。我不敢说话。我怕一开口他们就知道我跟别人不一样。"他的手指在贺卡边缘来回摩挲,"上周她爸妈也给她转学了。她走之前给我写了一封信,说我从来不理她,她觉得我不需要她当朋友。"
林深没有接话。天台上只有风从他俩之间穿过去的声音。过了很久,陈小星抬头看了一眼林深,林深正把自己胸前的工牌摘下来。他把工牌翻到背面,把那张泛黄的纸条露出来。纸条比上一次林深看见它的时候又旧了一点,边角卷得更厉害了,但蓝色圆珠笔的字迹还在。
陈小星凑近了一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他读得很慢,像是不确定自己的理解是否正确。"如果你需要,打这个电话,我快递单上写的都是真的。"他读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抬起头,看着林深,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一种类似于困惑的东西。"这是……你自己写的?"
林深点了头。他没有把工牌翻回去,就让它那么敞着。"三年前,"他说,"一个人给了我这个。那个人是谁,我找了三年。"
陈小星的眼睛动了一下。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目光从纸条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贺卡,过了很久才重新开口:"你怎么知道我要……"
他没有说完。他不知道该怎么把"你怎么知道我要跳"问出口,后半句卡在喉咙里,只剩一个未完成的音节。
林深看了他一会儿,说:"我听得见。打电话的时候,我能听到你这边的声音。你说'明天下午三点,天台'。"
陈小星的瞳孔放大了。他的嘴张开了一条缝,像是想说"你怎么可能听见",但那个问句还没成型就先被他自己的记忆堵了回去——他的确说过那句话。他在天台上对自己说的。没有人听见,但他确实说了。而现在这个人正在把他自己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送回来。
林深把工牌彻底从脖子上摘下来。他把它翻过来,从背面抽出那张纸条——纸条是夹在工牌铁皮和背板之间的,没有粘,只是靠铁皮的压合力固定着。他把纸条展开,折痕处已经快要断裂了,像一张被叠过太多次的旧地图。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折成一个小方块,然后塞进陈小星攥着贺卡的那只手里。"拿着。"他说,"什么时候需要,打这个电话。"
陈小星的手心是湿的。纸条贴在他掌心的时候,他蜷了一下手指,像是怕它被风吹走。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手心里那两张纸——一张是贺卡,写着他没有送出去的道歉;一张是纸条,写着一个陌生人的电话号码。他把它们叠在一起,折了两折,放进了运动裤右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林深。
"那我能跟你去送快递吗?"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和刚才在天台上说话时的平静不一样了。没有那层冻住的水面了,更像是风停了之后水面自然恢复的平整。林深看着他,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他没有权衡,没有考虑,他只是在想——一个人在三年前从天台上被拉下来,他找了三年的那个声音的主人,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变成了一通没有声音的电话和一个十三岁男孩的平静请求。
"走吧。"他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把工牌重新别回胸前,铁皮表面的温度已经被天台的风吹凉了。他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脚步,让陈小星能跟上来。陈小星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声很轻,一只手始终插在右侧口袋里,攥着那两页纸。他们从六楼走到五楼,从五楼走到四楼,经过三楼拐角的时候林深看了一眼他刚才坐了一个小时的那块平台——墙根还留着他靠过的灰印。他没有停下来。
快递站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日光灯已经亮了。林深从侧门进去的时候,陈小星跟在后面,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资格跨过那道门槛。林深没有催他,自己先走进了分拣区。保温箱里还剩两件没有送完,但他没有去拿,他在工位前站了片刻,把手机掏出来放到桌面上。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声音——刘洋的声音,从办公室方向传来的,隔着半开的门,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刘洋坐在电脑前面,正对着屏幕上的派送系统界面皱眉。系统显示林深今天下午的派送记录为空,一单都没有录入。刘洋的手指停在鼠标上,点了两下,页面跳转,数据没有改变。他靠回椅背,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发出了略重的响声。
林深隔着半开的门看见了他的表情。刘洋正盯着屏幕上的那一片空白,眉毛微微压下去,像要在这片空白里找到什么解释。他还没有起身,还没有叫人。但他迟早会从那张椅子上站起来。林深能感觉到那片空白正在那里,像一个填不满的窟窿。他的目光从办公室半开的门缝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分拣台上。陈小星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右手还插在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