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很安静。
两个人的呼吸交叠在一起，一个粗重，一个轻而浅。林深背靠着天台的水泥围栏，肩膀还在隐隐作痛，刚才摔下去的时候右肩先着地，现在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锁骨下方一阵钝痛。陈小星坐在离他大约两米的地方，双手撑在身后，低着头看自己的膝盖。他的运动裤膝盖处磨得发白了，边缘起了一层细密的毛球。
林深的手指还没有完全恢复知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内侧还留着刚才攥紧时的红印，掌心里全是汗，风一吹就凉了。他慢慢把手指伸开，又蜷起来，重复了三遍，指尖才开始恢复那种细密的刺痛感。
陈小星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他自己脚边几寸远的地方，那里有一块松动的水泥碎块。他看着那块碎石，像是在等它自己动起来。
林深的目光从男孩的侧脸上移开，落在天台的边缘。他这才注意到天台栏杆外面没有什么遮挡，六层楼的高度让地面的车声变成了很远很远的嗡嗡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上来的。他收回视线，这时他看见了一样东西——陈小星摔倒的时候，手机从裤兜里滑了出来，正躺在离他右手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屏幕朝上，还没有锁屏。
林深伸手把手机拿了起来。他拿的时候动作很慢，确保陈小星能看到他在做什么，但陈小星没有阻止。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地图，导航页面，起点被标注为一个蓝色的圆点，终点是一个红色的别针标记。他看见那个蓝色的圆点旁边有一行小字，显示着当前所在位置附近的街道名称，而那个红色的别针标记正下方，是一个他刚才爬过的地址——XX路12号。
他看见了地图底部的白色信息栏，上面写着导航路线的总距离。七公里。
从起点到终点，七公里。
林深握着手机的手在抖。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抖的，也许是刚才用力过度之后的肌肉记忆，也许是因为这七个字。他把手机翻了一面，屏幕朝向陈小星。"你家在七公里外。"他的声音很哑，嗓子像是被天台的风吹干了一层。"你专门跑来的？"
陈小星终于抬起头。他先是看了手机一眼，然后顺着手机边缘往上，看到林深的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羞愧，也没有被拆穿之后的慌张。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林深，像是被问到的人不是他。
"这里最高。"陈小星说。他的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些，但还是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跳下去，没人来得及救我。"
林深的手指攥紧了手机边缘。他用力到指腹发白，但没有让手机发出任何声响。他低头看着那条导航路线，蓝色的线从起点到终点，穿过了七公里的距离，经过了十几个路口、三条主干道、一座桥。一个十三岁的男孩，从七公里外的地方，坐公交或者走路或者用了什么方式，专门来了这栋楼，选了六楼的天台。因为这里最高。因为从这里跳下去，不会有人来得及救他。
他把手机递还给陈小星。
陈小星接过去，按灭了屏幕，揣回裤兜里。他没有看那条路线第二遍。他站起来，拍了拍运动裤上的灰，转身朝天台门口走。他走得不快，脚跟先落地，然后脚尖，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已经在这条路上走过很多次了。
他经过林深身边的时候，林深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那只手搭在陈小星肩头的时候，男孩的脚步停住了。他感觉到了那只手的分量——不重，但它停在那里，没有松开。
林深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膝盖在站起来的时候响了一下，但他没有管。他拍了拍自己外套上的灰，然后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灰色文件袋，被他折了两折塞在贴身的夹层里，面单上的字已经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他把文件袋展开，递到陈小星面前。"你的。"
陈小星低头看着那个文件袋。他的视线停在面单上寄件人那一栏——只有一个字，"陈"——然后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寄给那个女孩的。"林深说。
陈小星没有接。他看着那个文件袋，像是隔着玻璃看一件他不确定该不该碰的东西。过了很久，他伸手把它接了过去。他的手指触到牛皮纸表面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忽然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文件袋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袋口朝下，里面的东西滑出来一半。
一张手工贺卡。硬卡纸做的，浅黄色的底，边缘被剪刀裁得不太整齐，有些地方还留着毛边。贺卡正面用彩笔画了一只太阳，圆形，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不太会画画的人努力了很久才画出来的形状。太阳的周围有一圈短射线，长短不一，最下面那一条几乎拖到了贺卡的边缘。
那只太阳很粗糙。笔触笨拙，颜色填得不均匀，黄色蜡笔在某些地方涂了三遍，在另一些地方只盖了一层。但它就是一只太阳。和林深那天下午在快递箱上画的那只小太阳，用的是同一种笔触，同一种笨拙。他想起来了，那个女孩，那个站在走廊尽头紧闭的门外面的女孩，低头看着快递箱上那只小太阳时嘴角扯了一下的那个女孩。她现在搬家了，和陈小星有关。这只贺卡是陈小星寄给她的，但陈小星没有寄出。它在林深的工位柜子里躺了一天多，现在终于回到了它主人的手里。
陈小星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哭出声。但林深看见他的肩膀在动，一下接一下，间隔均匀，像是一个人用力压住声音之后身体依然在执行的颤抖。他蹲在男孩旁边，没有碰他，没有说话。天台上风还在吹，把贺卡的一角吹起来又放下去。
六层楼下，车流的声音很远很远地传上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呼吸声。那只粗糙的小太阳躺在水泥地上，面朝上，在下午三点的日光里亮得像一枚刚刚被发现的印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