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他几乎没有睡着。
快递站那盏日光灯在他离开的时候还亮着，他用指尖把开关按下去的那一瞬间，整片黑暗压了下来。他骑车回了出租屋，洗了脸，躺下。天花板在黑暗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灰白色的，中央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睁着眼看了很久，那道裂缝的形状不断变化，变成一个地址，又变回一道裂缝。
他闭了一下眼。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在脑子里反复回放的，那个阿姨蹲在单元门口的哭声，还有那句"你救了我，可我谁都救不了"。那句话像是嵌在他喉咙里的一块石子，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窗帘太薄，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块长方形的亮斑。
他不知道自己几点睡着的。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的边缘透进一道白光，闹钟还没有响。他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一直升到膝盖。
上午的派送他像往常一样出门，保温箱里的包裹按路线排好，第一单是城南的日用品，第二单是菜鸟驿站的退货件，第三单是一个文件袋，第四单……他伸手去拿第四件的时候，手在半空停了一下。那个包裹很小，和昨天那个灰色文件袋差不多大，面单上的地址印得清晰方正：XX路12号3单元501。收件人：陈小星。
这是他第三次看到这个地址。
第一次是在两天前，他站在那栋老楼下拨通电话，听到一个男孩的呼吸声和一句"快了，就快了"。第二次是在昨天，那个灰色文件袋的角落里写着一行小字，同一个地址，同一个单元，同一个门牌。今天是第三次。他拿着那张面单，指腹按在"501"三个数字上，指腹能感觉到油墨微微凸起的触感。
他拨了面单上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没有无人接听的提示音，没有转语音信箱的间隙。在第三声和第四声之间的那个空隙里，一个声音从对面传了过来。男孩的，平静，像一潭被冻住了的水，没有波纹，没有涟漪，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犹豫。
"明天下午三点，天台。"
电话挂断了。忙音持续了两秒，屏幕跳回通话结束界面。林深的手指还按在手机侧边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没有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机被他握在手里，屏幕的光映在他下巴的位置，像一小块发白的补丁。
他没有去送那单。
他把那个小包裹放回了工位柜子里，和昨天那个灰色文件袋并排放着。两个包裹都在，都没有送出。他走到分拣台前，拿起下一单的面单，把下午的派送路线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把原本排在第三件之后的所有包裹提前了。下午两点的时候，他的保温箱里还剩两件，收件地址都在城西，和XX路12号的方向完全相反。
他把电动车停在了XX路12号对面。
他坐在电动车上看着那栋楼。六层，红砖外墙，三楼有一扇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出来又缩回去。六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他在楼下坐了两分钟，然后下了车，把车锁在路边的灯杆上。
他走进楼道的时候脚步很轻。楼梯间和他两天前来的时候一样暗，拐角的窗户透进同一缕灰白色的薄光，那盆枯了的吊兰还在窗台上，只是朝阴的那面又干了一点。他没有上六楼，在第三层拐角处停下了。那里的楼梯间有一块相对宽敞的平台，可以把整个人的后背贴在墙上，从楼下和楼上的视线都看不到。他坐在平台上，背靠着墙壁，膝盖屈起来，双手搁在膝盖上。
楼道里很安静。楼下某层传来电视机的声音，一个女声在播新闻，语速均匀，像念一份读不完的稿子。楼上有一户人家在切东西，菜刀落在砧板上的频率均匀，节奏缓慢，一下接一下，中间没有任何停顿。他坐在那里，没有看手机，没有看时间，只是坐着。墙面的灰浆已经老旧了，靠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粗糙的颗粒硌着背部的布料。楼道里偶尔有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一股晾晒衣物的气味，洗衣粉的味道混着水汽，干了一半的那种。
他坐了很久。久到楼上切菜的声音停了，电视新闻换成了另一档节目，一个孩子在楼下喊了一声什么，又被大人叫回去了。他没有变换姿势，没有站起来走动，脚踩在水泥地上始终没有挪开。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他站起来，膝盖在伸直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响动。他沿着楼梯继续往上走，从三楼到四楼，从四楼到五楼，从五楼到六楼。六楼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的漆是墨绿色的，剥落得厉害，露出下面一层红褐色的防锈漆。门没有锁，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比楼道里亮得多，是那种没有被任何遮挡过滤过的、下午三点钟的日光。
他站在门内侧，没有推开。门板那边有声音——脚步声，不重，很慢，鞋底在水泥地面上拖过去，每一下的间隔都差不多，像是在数着步子走。那个声音从门板左边走到右边，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走了一段，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接近某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边缘。六层楼高的边缘。栏杆之外的边缘。
林深把手按在门板上，推开了。
天台的阳光涌进来，像一匹被抖开的布。他的眼睛被光线刺得眯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瘦小的男孩，背对着他，已经翻过了齐胸的栏杆。两只手反扣在栏杆顶部，脚尖勉强够着天台边缘的水泥沿，整个人的重心已经不在天台这一侧了。他穿着灰色的短袖和深色的运动裤，后颈露出来，细瘦，皮肤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林深没有喊。他冲了过去。他的脚步在天台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每一步都在缩短他和栏杆之间的距离。他冲到栏杆前面的时候，他的上半身几乎是撞上去的。铁栏杆撞在他胸口的位置，传来一阵钝痛，但他没有管。他双手穿过栏杆之间的缝隙，往下探，抓住了两只手腕。男孩的手腕很细，细到他一只手就能圈住两个，但此刻他两只手各抓住一只，手指收拢，扣死，指节抵在腕骨内侧的凹陷里。
男孩的身体已经完全悬空了。他整个人吊在栏杆外面，脚尖离开了水泥沿，只有林深的两只手在栏杆缝隙里攥着他的手腕。林深的双臂被栏杆的铁条卡着，小臂外侧压在生锈的铁皮上，磨出刺痛，但他没有松力。他整个人往后倒，把身体的重心往后压，用脚蹬住天台地面，咬着牙往上拽。
"……"
他发不出声音。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双手上。指节已经失去了知觉，只剩一种持续的、从手腕一路烧到肩膀的灼热感。男孩的体重不重，但在悬空的状态下，全部的重量都集中在手腕被攥住的那两个点上，像在往下拽他。
林深的手臂在抖。他看见自己的前臂外侧已经被铁栏杆蹭出了一道红痕，皮肤底下渗出细密的血点，但他没有松。他把男孩往上拉了一截，又一截。男孩的身体终于被拉过了栏杆的高度，林深松开一只手，腾出来托住他的腰，往天台里面推了一把。两个人一起摔在了水泥地上。林深的肩膀撞到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男孩整个人趴在他胸口的位置，喘着气，呼吸急促而短，像溺水的人被捞上来之后的第一口空气。
林深躺在地上，手臂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悬在空中，指节僵硬地蜷着。过了大约十秒，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手心全是汗，指腹上留着一圈男孩手腕勒出来的红印。
男孩从他身上翻下来，坐在旁边的地面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着。他没有哭。他的呼吸正在一点一点变稳，从急促变成均匀，然后变成一种几乎听不见的、极轻的呼气声。
林深坐起来，背靠着天台的水泥围栏。他看着那个男孩——陈小星，和面单上那个名字一样，但比他想象中更小，更瘦。他嘴唇的颜色很浅，苍白里透着一丝青，像是很久没有在室外待过的人。
陈小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黑，黑到几乎看不见瞳孔和虹膜的分界，像两块被水浸透的石头。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像是想笑——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像是一个人终于见到了意料之中的人之后的那种确认。
"你就是那个快递员……"他的声音很轻，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尾音里带着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颤。
林深喘着粗气："我听得见……我什么都听得见。"
陈小星的嘴角又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留着刚才被攥过的红痕，一道一道的，像是戴过一副太紧的手铐。"那你听见了吗……"
他抬起头，看向林深。
"我一直在等你。"
林深的手僵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陈小星的脖子上，那里挂着一根细长的红绳，红绳末端系着一枚钥匙坠子。金属的，圆形，表面磨得发亮，边沿有一圈刻痕。那枚坠子在下午三点零几分的风里轻轻转了一下，反射出一点细碎的光。
那枚坠子上的笔迹和他工号牌背面那张纸条上的笔迹——
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