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已经从直射变成了斜照，林深骑着电动车拐进一条窄巷时，影子在他左侧被拉得细长。这一单是今天倒数第三件，一个普通大小的纸箱，面单上印着收件人"李秀芳"，地址是巷子尽头一栋老楼的四楼。他把车停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纸箱上了楼。楼道里有一股潮湿的气味，混着油烟的余味，像是有人在晚饭前炸了什么东西。四楼到了，两扇门对开，左边那扇门上的油漆已经起了皮，露出一片灰白色的底漆。他站在门口，用肩膀夹着手机拨了面单上的号码。电话刚响了一声就接通了，但对面没有立刻说话，先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压着嗓子，字正腔圆，带着那种仿若官方通知的念白感。"李女士，您涉嫌洗钱，需要把资金转到安全账户……"
那个声音被截断了——不是电话断了，是说话的人被别的事情打断了。林深听见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有人走进来的脚步声、一个人急促的呼吸。然后那个阿姨的声音盖过了背景，嗓门高，带着一种即将崩溃前特有的紧绷："到了到了！我马上转！"
林深敲了门。门很快打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浅紫色的居家T恤，手里攥着手机，整个人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另一只手在门把手上反复捏紧又松开。她正在打电话，手机贴在耳朵上，眼睛看了林深一眼，又很快移开了，像是根本没有余力去处理眼前还站着一个人这件事。林深把纸箱递过去，她没有接。他快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便签纸，用笔在上面写了一句话："这是诈骗，挂电话。"他把便签纸递到阿姨眼前，指了一下上面的话。
阿姨的视线在便签纸上停了一下。她皱了皱眉，然后把便签纸推开，像挥开一只苍蝇。她的嘴对着手机还在应声："……好好好，我马上转，我现在就转……"她的手伸向林深，做出一个"给我"的动作，示意他把快递放下就走。
林深没有动。他又从便签本上撕下一张，写了一行更大的字："别转！报警！"他把那张便签纸举到阿姨眼前，挡住了她看手机屏幕的视线。
阿姨终于抬头正眼看了他一下。她瞪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出现的怒意，声音也提了上来："你谁啊！管得着吗！警察都说了我犯法了！我要是被抓了算你的还是算我的！"她把林深手里的便签纸打掉了，然后"砰"一声关上了门。门关上的那一下，整个门框都跟着震了一下，走廊墙上的灰簌簌地落了薄薄一层。
林深站在门外。他的手里还攥着便签本，另一只手里拿着那支笔，笔帽被他咬出了一个浅浅的齿印。他没有敲第二次。门里面传来翻东西的声音——抽屉被拉开、硬纸板被掀开、塑料袋被揉成一团又被展开。那个阿姨在里面翻银行卡。
他站在门外听了大约十秒。他的手抬起来一次，指节已经触到了门板的表面，冰凉的铁皮在指腹上按出了轻微的压力。他的手悬在那里，停了两秒，然后放了下来。他转身下了楼。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在楼梯阶面上。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不是累了，是他听见了上面的声音。开门的声音。人跑出来的声音。拖鞋拍打楼梯阶面的声音，急促、沉重、没有任何停顿，像一个人从四楼一口气冲到了底楼。然后那个声音在楼下的地面上停了下来，变成了一种他不确定该怎么命名的声响：介于呜咽和嚎啕之间，被压抑了一部分又被放出了一部分。
林深还站在二楼拐角的窗户边上。他低头往下看，透过楼梯间半开的窗户，能看见单元门口的水泥地上蹲着一个人。那个穿着浅紫色T恤的背影缩成一团，肩膀一上一下地抽动着，发出的哭声从敞开着的单元门传上来。"我的钱……"那个声音断开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然后又续了上来。"两万块啊……那是我养老的啊……"哭声停了一下，又起来，反复了好几次。单元门口没有人路过，没有人停下。
林深站在二楼拐角，没有继续往下走。他等着那阵哭声的间隙里出现什么——也许是她站起来，也许是她拿出手机想打电话，也许是她转过身看见了楼梯上的他——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只是蹲在那里哭着，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只剩下一阵断续的吸气和呼气声。
林深慢慢走下楼。他经过她的身边时蹲了下来，把便签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句："报警电话110。"他把便签本放在她脚边的水泥地上，用一块小石子压住边角，防止被风吹走。然后他站起来，跨上电动车，拧了钥匙，从那个单元门口驶离。后视镜里，那个穿着浅紫色T恤的背影还蹲在原地，头埋在膝盖里，一只手攥着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不知道自己骑了多久。他穿过了几条有路灯的街，也穿过了几条没有路灯的巷子。他在一个红灯前面停下来的时候，脚撑着地，风从领口灌进去，凉意贴着他的锁骨一路往下蔓延，但他直到皮肤上起了细小的颗粒才意识到自己觉得冷。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握着车把的指节还是白的，手心没有汗。
红灯变绿了。他继续骑。
快递站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三分之一，他用钥匙开了小门。里面只有一盏灯还亮着——分拣区那盏旧日光灯，灯管两端发黑，亮度只够照出工位周围一个椭圆形的亮圈。他走进那圈光里，坐在自己的工位前，没有脱外套。他把工牌摘下来，翻到背面，看着那张泛黄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他已经看过无数次了，每一个笔画在他脑子里都刻着位置。"如果你需要，打这个电话，我快递单上写的都是真的。"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有一瞬间他觉得字在晃，不是字本身在晃，是他的视线在微微发抖。
他低声开口，声音哑得像是从沙子里磨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在喉口卡了一下。"你救了我……可我谁都救不了……"灯管在他头顶发着细微的嗡鸣声。纸条上那行字安安静静地停着，蓝色的圆珠笔迹已经开始褪色了，有些笔画的中段淡得几乎看不见。他伸手摸了一下纸条的边角，然后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工牌背面，扣好铁皮夹层。
凌晨的快递站里没有人声。日光灯管持续发出那种低频的嗡鸣，偶尔被外面路上经过的车灯扫一下，亮区从地面缓缓滑过。他坐在那里没有动，没有站起来，没有再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