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回到快递站，林深把车停进充电棚里，保温箱的锁扣弹开时带出了一声干涩的金属响。他从车筐里拿出今天最后几单的底单，准备归到铁皮柜里去，路过分拣台的时候，刘洋正蹲在地上清点一堆刚卸完货的散件，头也没抬地朝他手边的铁盒指了指。
"新到的，你片区里有两单，自己分一下。"
林深走过去，从铁盒里抽出两沓面单。一沓是标准件，面单上印着黑白条形码，寄件人和收件人的信息都清晰完整。另一沓只有一张，单独放在最下面，上面没有条形码，是用手填的单子。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灰色文件袋，薄，轻，封口处用透明胶带交叉贴了两道。文件袋的表面没有任何装饰，没有品牌标识，也没有快递公司自带的标签贴纸。面单上的字是用黑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笔画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像是在赶时间填完的。
寄件人一栏只有一个字：陈。
收件人一栏写着"小雅"，地址是城北一个小区，没有单元号没有楼层，只有楼栋号和"三单元"三个字。联系方式那一栏写了手机号，最后一串数字被一滴墨晕开了一点，但还能辨认。
林深把文件袋翻了个面，寄件地址那一栏没有填写，留着一整条空白。这是不常见的，快递系统要求寄件地址至少填到街道级，否则无法通过系统审核。但这个单子显然没有被拦截，它通过某种方式进入了派送流程，夹在标准件中间一起送到站里来了。
他用手机拍了面单的照片，然后把文件袋放进车筐，出了门。
城北那个小区他之前没去过。小区不大，三栋楼围成一个U形，中间的空地上有一组锈掉的健身器材。他在三单元门口停下，拨了收件人小雅的电话。响了三声，一个年轻女孩接起来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刚睡醒或者刚放下什么东西的恍惚感，语速慢，每句话的尾音往下沉。
"喂？我没买东西啊……"
林深正要开口说"快递"，那个声音——和对话重叠着的、藏在电话信号更深处的那一层——先一步浮了上来。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极度沙哑，像是声带上蒙了一层厚茧，每一个字都像被砂纸打磨过之后才送出来的。那个声音没有对着电话说，它像是从另一段通话、另一个空间、另一条线上错位传过来的，模糊，断断续续，但每一个词都清晰到让人无法忽略。
"……告诉她……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我等你……"
声音消失了。电话那头小雅还在说："……你送的什么呀？我真的没买……"
林深握手机的指节紧了一下。他问："寄件人你认识吗？"
小雅的声音更困惑了，像是在电话那头把快递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不认识……这地址是空的吧？收件地址只有楼栋，我住三单元但没写几楼……"
林深把文件袋从车筐里拿起来，再次翻到寄件人栏。那行潦草的字迹上面，"陈"字底下没有再写任何东西。但他注意到面单角落，在折叠的折痕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是用同一支笔写的，但字比正面那些字小了一圈，像是写完面单之后又补上去的。那行字写着一个具体地址：XX路12号3单元501。
林深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文件袋的封口胶带上。XX路12号3单元501。那个地址他记得。昨天他去过那里。他站在那栋楼下拨过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男孩的呼吸声和一句"快了，就快了"。那栋楼没有电梯，外墙的红砖被雨水侵蚀得坑坑洼洼，六楼的窗户拉着深色的窗帘。
他对小雅说："这单我帮你退回。"
小雅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谢谢谢谢，麻烦你了。"
林深把文件袋放回车筐，没有拧钥匙。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阳光从三栋楼围成的U形口子里斜着切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个锐角的阴影。他低头看了一眼车筐里的灰色文件袋，又看了一眼手机里刚才拍下的面单照片。
他拧了钥匙，电动车掉头，驶回快递站。
快递站下午的安静时段已经过去了，分拣台上又堆了一小批新到的快件。他穿过那些正在装车的同事，走到后墙挂着的铁皮档案柜前，拉开倒数第二层抽屉。那里面是他最近一周的派送记录，每一单的底单都按日期夹在一起。他翻了翻，抽出昨天的那沓，从中间找到第三张。
收件人：陈小星。地址：XX路12号3单元501。
他把那张底单和灰色文件袋的面单放在一起，并排摆在铁皮柜的盖板上。两行地址，一行是机打的宋体字，一行是圆珠笔的手写字，内容完全一致。
同一个人。同一栋楼。同一个单元。
他合上抽屉，把灰色文件袋放进自己的工位柜子里，锁上了柜门。然后他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陈小星的号码，拨了过去。嘟——嘟——嘟——声音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在无声中越拉越宽。然后通话自动结束了。没有进入语音信箱，没有提示音，只是屏幕从"呼叫中"跳回"通话结束"。
无人接听。
林深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的"无人接听"四个字。他站的位置正好背对着快递站西墙的窗户，下午四点的光线从那个窗口照进来，把工位的铁皮柜门照得反光。灰色文件袋现在锁在柜子里，但面单上那行手写的地址他已经记住了，不用翻出来也能背得出。XX路12号3单元501。
那个沙哑的声音说的"明天下午三点"也还在他脑子里，像是录音带被卡在同一个位置反复转。那个声音说的是"告诉她"，告诉小雅。但收件人小雅说她没买过，不认识寄件人。那个包裹不是小雅要的，那个"老地方"也不是小雅知道的地方。
林深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柜面上。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零三分。
明天下午三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