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老教师那单之后,林深的保温箱里还剩最后一件。他从车筐里拿出那个包裹的时候,前轮被一块翘起的地砖卡了一下,包裹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弯腰捡起来,确认了一下面单上的标注:一行红色的加粗字,印着"cos服,勿压,勿折"。箱子比普通快递盒大一圈,但不算重。他用指关节敲了敲纸箱壁,里面传来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收件地址在城南一个新建的公寓楼群。楼是新的,电梯也是新的,连走廊里的声控灯都比老小区的亮一截。林深拎着那个大箱子走进电梯,按了十二楼。电梯上升时他把面单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备注栏写着"本人签收,不允许代收"。他把面单折好放回工牌夹层。
十二楼的走廊铺着浅灰色的地砖,墙面上挂着统一的楼层标识牌。他站在1203门口,把箱子放在脚边,拨通了面单上的号码。电话几乎是在拨出去的瞬间就被接起来了——快得不像是有人在等电话,更像是有人正握着手机,看着来电显示,手指悬在接听键上。
然后一个声音从听筒里炸了出来。
"家人们——!"
那个声音的强度像是突破了手机扬声器的物理极限,在距离耳朵还有两厘米的位置就发出了一种轻微的破音。林深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几寸,但仍然能听清楚每一个字。
"我的快递到了!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来了!"
林深皱了一下眉。他把手机又拿远了一点,但没有挂断。电话那头除了那个亢奋的男声之外,还有一阵杂乱的背景音——键盘敲击声、桌椅被挪动的摩擦声,以及一种快速滚动的评论提示音,嘀嘀嘀响成一串。
他把手机贴回耳边,等了三秒。那个男声还在继续说,但距离变远了,像是在从椅子上站起来,朝门口移动。"好好好来了来了!兄弟们等我回来再播,先让我去迎接一下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门开了。
门里面站着一个穿着巨大皮卡丘玩偶服的人。整个身体被黄色的绒毛布料包裹着,肚子那一片鼓成一个圆滚滚的弧度,两只短腿从玩偶服的底部伸出来,脚上踩着一双拖鞋。皮卡丘的头套被推到脑后,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额头上有汗,眼睛亮得像是刚喝了一整杯浓缩咖啡。他看见林深手里的大箱子,整个人像弹簧一样蹦了一下,玩偶服肚子上的绒毛跟着晃了晃。
"兄弟!我的命根子到了!"
林深把箱子递过去。那个男人接住箱子的动作不像是接快递,更像是接一台刚中奖的电视,他把箱子平放在门口的矮柜上,甚至没有用钥匙划开胶带,而是直接用手扯。胶带被撕开的声音很大,嘶啦一声,纸箱的封口就敞开了。他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一声介于笑声和欢呼之间的短促音节。
里面是一套铠甲。金属色的,肩甲和胸甲连在一起,胸甲正中间嵌着一颗红色的宝石状装饰物。铠甲从纸箱里取出来的时候带着新塑料特有的刺鼻气味,肩甲上的铆钉在走廊灯光下反着光。男人把铠甲举起来对着自己比了一下,然后原地跳了两下,玩偶服的尾巴在他身后甩来甩去。
"太帅了!来来来,合个影!"
林深后退了一步。他的后脑勺碰了一下走廊的墙面,没有退路了。那个男人已经把手机架在了门口的鞋柜上,鞋柜的木质表面被他在家里搬出来放手机的,上面还有没撕干净的外卖单贴纸。手机屏幕上是直播界面,右上角的人数数字飞快地跳动着,一串弹幕从屏幕底部往上滚动,速度快得看不清。
"家人们看!"主播把镜头翻转过来,对准了门口。他的脸凑到镜头前面,玩偶服的头套还在他脖子后面挂着。"这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帅不帅!"
林深还站在走廊墙根那儿。他的身体没有朝镜头方向倾斜,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只手里还捏着面单的底单。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淡,也不是不耐烦,更像是一个人还没来得及对眼前的场景做出任何情绪上的处理,就被按了暂停键。
主播从鞋柜后面绕出来,一把搂住了林深的肩膀。那只裹着黄色绒毛布料的胳膊搭在林深肩上时,他整个人被往下压了半寸。主播的另一只手举起手机,调整了一下角度,镜头框住了两张脸——一个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一个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前方的空气。
林深下意识抬了一下右手,挡在了自己脸的侧面。那只手维持了两秒,他又放下来了。他就那么站着,没有试图挣开,也没有配合微笑。主播咔嚓咔嚓连拍了三张。快门声在走廊里响了三次,每一次之后弹幕的滚动速度都会更快一点。
"小哥眼神可以杀死我。"有弹幕说。
"快递界最冷门面。"
"他是不是被绑架来的。"
"救命恩人本人内心os:我是谁我在哪。"
主播把手机从鞋柜上拿下来,低头看屏幕,笑得发出一种类似鸡叫的声响。他抬头想说什么,但林深已经从他胳膊底下挣出去了。林深的动作不快,但主播的注意力还在屏幕上,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林深已经走出三步远了。
"哎——"
林深没有回头。电梯门正好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合拢之前,十二楼走廊里还能听见那个主播的声音,带着笑,隔着玩偶服传出来,发闷。
"我兄弟太帅了!他真的!你们没看到那个气场——"
电梯下行时林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工牌上沾了一根黄色的绒毛,皮卡丘玩偶服蹭上去的,细短,在蓝色工牌的底色上显得很突兀。他用拇指把那根绒毛拂掉,弹了两下没有弹干净,最后用手指捻着拽掉的。
一楼到了。他走出电梯厅,穿过公寓楼的大堂。大堂里有一个物业保安坐在前台后面,看着他经过,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林深推开旋转门,外面的阳光涌进来。他走到电动车旁边,跨上去,拧了钥匙。
仪表盘亮起来之前,他的手机先响了一声——不是电话,是短信提示音。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亮着,通知栏里躺着一条新消息。发件人那一栏显示着一个他已经存过的名字:陈小星。
他点开。短信的内容只有一行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没有抬头。
"明天下午三点,你一定要来。"
林深坐在电动车上,手机还亮着,屏幕上那行字的光在午后的太阳底下几乎看不见了,但他没有锁屏。他看着那行字,拇指停在屏幕上方。今天下午的阳光从公寓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把手机屏幕照得发白,他侧了一下手机角度才又看清那行字。
明天下午三点。他来。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拧下油门。电动车从公寓楼的停车区滑出去,汇入建设路的车流。后视镜里那栋新公寓楼在慢慢变小,变成了一个浅灰色的方块,夹在更高更老的建筑之间。
林深的外套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工牌背面一截。那根黄色绒毛已经不见了,工牌铁皮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他骑着车经过建设路第三个路口的时候,红灯让他停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壳和手机之间的夹缝——那里还夹着昨天那张面单的一角。
明天下午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