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上一单的间隙,林深把电动车停在路边一棵槐树下面。他从车筐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袋,捏了一下,里面是一本书的轮廓,方方正正的,大约三十二开的大小。面单上印着收件地址,老教师公寓,三号楼,一单元,二零二。收件人的名字是手写的,字迹清瘦,笔画之间留的距离很均匀,像是一个练过多年字的人写的。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面单上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之后那边接起来了。一个苍老的男声,慢,带着一丝轻微的沙哑,像是嗓子很久没有大声说过话了。
"喂……"
那个声音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像是在等这边先开口。林深正要开口说"快递",但他张开的嘴停在了半空。他的耳朵里,在那个苍老的男声的下方,像有一道细细的光从声音的缝隙里渗了进来——一个年轻女声,清亮,带着笑意,像在说着什么让她自己也高兴的事。她说的是同一句话,不是在此时此刻说的,而是从某一段已经过去的时光里透过来了。
"老师,这本书我早就想送给您了。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那个声音落下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个人终于完成了一桩想了很久的事之后的那种满足。然后它消失了。电话那头只剩下那个苍老的男声又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喂?是哪位?"
林深握着手机,停了一拍。他说:"快递,您的书到了。"
门开的时候林深站在门口,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戴着一副金丝边老花镜,镜腿用一根橡皮筋绑在脑后。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开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他的手指细长,指节微微凸起,看起来像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我的书到了?"老人朝林深手里的文件袋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林深把文件袋递过去。老人接过去之后没有立刻拆开,他先把文件袋翻过来看了看面单上的字,然后又翻回正面,用手指沿着封口的折痕来回捋了一遍。他拆得很慢,把胶带沿着边缘整条撕下来,没有撕破牛皮纸。里面是一本书,旧版的《诗经注析》,封面是深蓝色的,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书页的边角微微泛黄,像是一本被翻过很多次的书。
老人把书拿出来,翻开扉页,看了一眼,然后合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那本书。他合上书之后把它贴在胸口停了两秒,鼻息比刚才重了一些。
"这孩子……"他低着头,声音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都走了三年了,还记着给我买书。"
林深站在门口,没有催他签收。他看见老人的手指在那本书的封面上来回摩挲了两遍,然后老人抬手扶了一下老花镜,眼镜腿上的橡皮筋把他后脑勺的白发勒出了一道浅痕。
林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和一支笔。便签纸是那种黄色的方块纸,他从一沓里撕下来的,背面还留着上一单的笔迹压痕。他把便签翻到空白的一面,靠在门框上,写了几行字。
"您的课,有人记了一辈子。"
他写完之后没有立刻递过去。他把笔收起来,把便签纸对折了一下,然后展开。他等老人把那本书又翻了一遍之后才把便签纸递过去。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他先看到的是那几行字,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整个人安静了片刻。那片刻里楼道里有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在老人手中的书页上,书页翻了一下,又落回去。
老人的嘴唇开始抖,很轻微,像是冬天站在外面太久之后的那种不由自主的颤。他抬手去扶眼镜,手指碰到镜框的时候,眼泪先一步掉了下来。大颗的,砸在那本《诗经注析》的封面上,在深蓝色的布纹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又拿手去擦,但眼泪一连串地往下砸,他索性不再擦了,只是把书又抱紧了一点。
林深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等了大约五秒,然后转过身,开始下楼。
他从二楼走到一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很轻。走到拐角的时候,他的步子慢了下来——身后的门没有关,从那个敞开的门洞里,哭声追了上来。低低的,压着的,像是一个人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让那个哭声不至于变成嚎啕。那个哭声穿过走廊,穿过楼梯间,穿过了半层楼的距离,停在林深的后背上。
他没有停。但他下楼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
一楼到地面的最后三级台阶他走得很慢,脚落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阳光从楼间距的夹缝里漏下来,照亮了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树根。
他跨上车,把车筐里的废单理了一下,正准备掏出手机看下一单的地址,手机先一步在他口袋里震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上的号码,是他昨天存过的那一个。陈小星。
他停在路边,接了。这一次对面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迟疑的空白。一个男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平静,稳,语调里没有起伏,像是那句话他已经排练过很多遍。
"你是昨天那个快递员吗?"
林深握着手机的手没动。"嗯。"
"我的快递,能晚一天送吗?"
林深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两秒。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问了一个字:"为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那个男孩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挂断。林深能听见对面很轻的风声——像是手机放在一个很开阔的地方,风从话筒边缘掠过去,带着一阵轻微的低频嗡鸣。
男孩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冬天的水面。
"明天下午,我不在家。"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这边回应。林深没有回答。两个人之间隔着电话线,隔着几公里的路,隔着昨天那个男孩说过的那句话和今天这个男孩说的这句。
"我不在家。"
林深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计时器一秒一秒地跳动。他又把手机贴回耳朵,说了一个字。
"好。"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挂。男孩似乎等着他多问一句——问为什么不在家、明天下午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但林深没有再开口。又过了两秒,通话结束了。
林深把手机放回口袋,坐在电动车上没有动。风从建设路的方向吹过来,把路边那棵槐树的叶子卷起一小层。他低头看了一眼车筐里的快递单,今天还剩四件要送。他拧了一下车钥匙,仪表盘亮了起来。
明天下午,那件快递送到的时候,如果收件人不在家,他可以放在门口,也可以带回站里等收件人打电话来改地址。这些流程他都知道,系统里都有标准操作可以选。
他拧下油门。电动车沿着路边滑出去,后视镜里那栋老教师公寓的楼顶慢慢变小,变成一抹灰色,然后被梧桐树的枝叶遮住了。他的口袋里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通话记录那一页。最新的一条记录是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通话时长三分十四秒。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