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站的晨会向来简短。刘洋不习惯在早会上说太多废话，他更倾向于把话拆碎了扔进一天的零碎时间里，让每个人在不同的时刻分别接住。但这一天不太一样。他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蓝色白板笔，笔帽被他咬得变形了。白板上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一张简单的表格，左边写着"投诉率"，右边写着"签收时效"，两个词下面各画了一条横线，横线底下是空白的。
刘洋用笔帽敲了敲表格左侧那个词，然后目光扫过下面蹲着、站着、靠墙站着的一圈人。他的目光经过每个人的脸，最后停在了角落里的林深身上。林深蹲在分拣台最边上，膝盖上放着一个空了的快递筐，里面什么都没有，他的手里捏着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塑料瓶被他捏得一点一点地塌下去，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
"林深。"
刘洋没有喊全名，只是叫了姓。但那个姓在早晨空旷的快递站里被放大了，落在后面那排铁皮柜门上弹回来。
"你上个月派件量倒数第三。"
刘洋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两拍，像是在等一个解释，但林深没有抬头。他看着自己手里的空瓶子，拇指正把瓶身上的标签纸一点一点地撕下来，撕成一条窄窄的白条。
"投诉率虽然低——"刘洋加重了"虽然"两个字的音，像是在提前赦免什么，"但'当面签收'比例全站最高。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别人都能放快递柜就你不能？"
林深把撕下来的标签纸卷成一个小球，用食指和拇指捏着。他没有开口。刘洋等了两秒，那两秒钟里快递站的地面上只有一个人翻动面单的纸张声和另一个人打了个哈欠。
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也没有压低到只有旁边的人能听见的程度。那个人缩在队伍中间，躲在另一个同事的肩膀后面，嘴型像是在说"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非要见人"。没有笑出来，但嘴角动了一下。
林深的手指在空瓶上又捏了一下。瓶身发出一声清脆的塑料变形声，咔。
刘洋把笔帽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说下去："公司要的是效率。你把时间花在等人开门、等人签字、等人从楼上跑下来，你耽误的是你自己。你不是社区志愿者，你是快递员。再这样下去，月底的考核你连末尾都排不上。"
末尾淘汰。这四个字像钉一样从刘洋嘴里一个个钉出来，在场的人都听清楚了。没有人接话。
刘洋把笔帽重新扣回笔上，扔在白板下面的搁笔槽里。"散。"
人群散开了。塑料筐被摞起来的声音、扫码枪的滴声、保温箱锁扣弹开的声音重新填满了整个空间。林深蹲在原地没有立刻站起来，他把那个空了的矿泉水瓶又捏了一下，瓶身已经彻底瘪了，标签纸也被他撕干净了。他把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有一个人从他身后经过，脚步放慢了一拍。那个人没有叫他的名字，只是在他侧后方停了一下，用那种像是在对空气说话的音量说了一句："哎，听见没，再管闲事，饭碗都管没了。"
那个人说完就走了。脚步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像是那句话只是他路过时不小心掉在地上的一颗扣子。
林深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把堆在台面上的一沓底单理整齐，用皮筋扎好，放进铁皮柜。然后他从柜子侧面挂着的铁盒里拿出今天的第一张面单，举起来看了一眼。面单上印着收件地址：XX区XX路12号3单元501。地址下方是收件人的名字，字印得不大，宋体，和所有面单上的字都一样整齐。他看了那个名字两秒，把面单折了一折夹在手机壳和手机背面之间，然后拿起对应的包裹，放进车筐。包裹很小，掂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像是一个空盒子里面只装了一封信或一张卡片。
他出门的时候刘洋正在办公室里接电话，门关着，声音透不出来。林深没有朝那扇门的方向看，他跨上车，拧了钥匙，电动车从快递站的窄巷里滑出去。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树，树根把水泥地面顶起了一条缝，电动车经过的时候前轮卡了一下那个缝，车身轻轻颠了一下。
早高峰的建设路车流密集。林深没有走建设路的主路，他拐进一条挨着菜市场的小路，从那些摆着菜筐的三轮车和推着婴儿车的老人之间穿过去。风把他外套的下摆撩起来，露出衬衫下摆和工牌边缘。工牌在他胸口翻了个面，铁皮背面朝外，那张泛黄的纸条露出来一截边角，被风吹得微微掀动，然后又落回去。
小路尽头的路口，红灯。他停下来。旁边有一辆满载纸箱的小货车也在等，发动机的低频震动传到他脚下。他低头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手机壳和手机之间夹着的那张面单。XX区XX路12号3单元501。收件人姓名那一栏，宋体字印着三个字。
陈。小。星。
绿灯亮了。他把手机放回去，拧下油门。
老小区在一条很窄的巷子尽头。巷子两侧的墙面上爬满了深色的爬墙虎，叶子边缘已经枯了。单元门是敞开的，门轴早就不用了，被一根铁丝拴在旁边水管上固定着。小区没有门卫，也没有电梯，楼栋之间的空地上停着几辆落满灰的自行车。
林深在楼下停好车，保温箱的锁扣弹开时周围没有人经过。他把那个小包裹从车筐里拿起来，翻到面单背面又看了一遍，确认收件人姓名。然后他拨了面单上的电话，手机贴到耳边。
嘟。
一声响完了，第二声没有接。
嘟。
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每一声响之间的间隔都在拉长，像是电话那头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响着，没有人在走，没有脚步声靠近。第六声的时候林深已经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准备挂断了。
第七声被接起来了。
但没有人说话。听筒里只有一段空白，像是一个人在接电话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人走开了。林深正要开口问一句"快递"，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呼吸声。
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屏住呼吸之后又一点点地松开，让气流从嘴唇的缝隙里漏出来。那个呼吸声的节奏不像是正常的，更像是一个人在忍耐着什么——在等某件事发生，在数一个不愿数完的时间。
然后那个呼吸声底下浮起来一句话，断断续续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在对谁说话。
"……快了……就快了……"
是一个男孩的声音。
那句话说完之后，呼吸声停了。电话挂断了。忙音持续了两秒，然后屏幕回到了通话结束的界面。
林深站在老小区单元门口的台阶下面，手里拿着手机，还保持着贴着耳朵的姿势。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通话时长十三秒。其中十一秒是安静。剩下两秒是那句话和忙音。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目光落在单元门洞里面的楼梯口上。这个小区很旧，楼道里没有灯，从外面往里看只能看见一段被阴影吞掉的楼梯。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包裹。面单上的字迹还是那么整齐——"陈小星"。没有更多信息了。没有联系电话之外的任何备注。
林深把包裹放回车筐，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一共有六层，外墙的红砖被雨水侵蚀得坑坑洼洼，三楼有一扇窗户没有关严，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六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很紧，看不到里面。
他在楼下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重新跨上车。电动车从巷子里退出去，拐回建设路方向。
太阳已经从楼顶的正上方偏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