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新城13栋602那单送完的时候，林深的保温箱和车筐都空了。他拐回快递站的路上经过了阳光新城门口那排底商，有一家复印店门口排着几个人，有人在打印合同，纸张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声音隔着马路都能听见。他看了一眼，没停。
回到快递站是下午一点五十分。保温箱锁扣打开，空荡荡的，只剩一截松掉的胶带卷在箱底。他把车停到充电桩上插好插头，然后走进分拣区。刘洋不在，电脑桌面上开着派送系统的界面，当天的完成率那一栏显示他已经清掉了上午的全部单子。但系统里还有一件被标记为"待取"的加急件，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挂在林深的名下，等着被派送。
林深走到自己的工位前，从墙上的铁盒里抽出那张面单——它被单独放在最上面，区别于其他包裹，面单边缘贴了一圈红胶带。他扫了一眼收件地址，白领大厦B座十二楼。备注栏一行小字："加急，务必本人签收。"
他把文件袋从铁盒旁边拿起来，薄薄的一个牛皮纸袋，封口处贴着两张交叉的胶带。他捏了一下，里面是一沓纸，大约十来页的样子。面单上的收件人姓名写着"小孙"，没有全名，没有公司名称，只有楼层和姓名。
林深把文件袋夹在车筐里，重新跨上电动车出了门。白领大厦在建设路尽头，一个十字路口的西北角，楼不高，但玻璃幕墙擦得很亮。他把电动车停在楼下的非机动车停放区，锁了车，拿起文件袋走进大厅。
大厅里有两部电梯，其中一部贴着"检修中"的黄色围挡。另一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挤了五六个人，林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电梯门关上了，他等了一趟，第二趟电梯来了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人，他进去了，按了十二楼。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拨了面单上的号码。嘟。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听筒里撞出来，带着跑动时特有的喘气："哎师傅你到了？我马上下来！"
他说完"马上下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动了，林深能听见电话那头鞋底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快，带着一点滑。小孙可能正从办公室往电梯间跑。
然后林深听见了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不是对着电话说的——小孙还在跑，手机可能攥在手里还没来得及拿到嘴边，但话筒收进去了那一层的环境音。那个声音是一个男人的，语气随和，像是在聊天，又像是在交代什么。
"……你就说他是朋友，你朋友介绍来的。合同条款你不用看，看了你也看不懂。你签了，他就给你五十万。但你签了，你就背了五十万的债务……"
那个声音说到"债务"两个字的时候，背景里传来电梯"叮"的一声。
小孙的声音重新压了回来，带着喘息："我到电梯了师傅，你到了吗？我下楼了啊！"
电话没挂。那个声音——合同诈骗的声音——被小孙奔跑的风声和电梯按钮的滴滴声盖住了。但林深的手指握着手机，他听见了，每个字都听见了。
电梯在十二楼停了。门开了，走廊里空无一人。林深没有走出去，他站在电梯轿厢里按了一下"1"，电梯门重新合拢，开始下行。
一层到了。电梯门开了，大厅里多了几个人在等电梯。林深走出电梯厅，站在白领大厦的玻璃门口，隔着一道旋转门看着外面的街面。午后的光把地砖照得反白，一切都像是在一个寻常的下午进行的。
然后旋转门被一个人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冲了出来，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格子衬衫，头发有些乱，衬衫下摆没有扎进裤子里。他满脸是汗，额前的头发湿成了一绺一绺的。他一看见林深手里的文件袋就直奔过来，步子大得几乎是在跑。
"给我给我！"他伸手就要拿文件袋，"我赶时间，朋友等着我回传扫描件呢！"
林深没有松手。他把文件袋往回收了半寸，举到了胸前的高度。"本人身份证，"他说，"需要核验。"
小孙愣了一拍。他脸上的焦急转成了一点不耐烦，但还压着："我还能骗你不成！我身份证在楼上，你等我一下！"
他说完转身就跑回了旋转门。林深看着他跑进大厅、跑到电梯口、拍了两下电梯按钮。电梯门开了，他挤进去，门合拢，楼层数字开始往上跳。
林深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14:02。
他把文件袋放在旁边的长椅上，然后弯下腰，把车筐里攒了一整天的废单一张一张拿出来整理。那些是已经送完的底单，他本来可以回站再理，但现在他站在长椅旁边，把废单按地址顺序排好，把折角按平，把和底单粘在一起的胶带残胶轻轻撕掉。风从旋转门的缝隙里灌进来，把一张已经理好的底单吹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重新夹回那一沓中间。他又看了一次时间。14:03。
小孙从旋转门里撞出来的时候比刚才还喘。他手里捏着一张身份证，递到林深面前："给！"
林深接过来，看了一眼，把身份证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然后又翻到正面。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确认什么不太容易辨认的字迹。
"……行了没？"
"好了。"
林深把身份证还给他，然后又看了一眼手机。14:04。
他问："这文件你看了吗？"
小孙皱着眉接过文件袋，手指已经伸到胶带边缘准备撕了："朋友的合同，我看什么？"
林深没有递过去。他把文件袋攥在手里，说："你给朋友打个电话，让他念一遍合同编号，我核对完就给你。"
小孙的手停在胶带上。他抬头看林深，表情里不耐烦的那部分已经快满出来了："你烦不……"
但他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一段很短的电子音，只响了一声他就接了。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喂"了一声，然后他脸上的所有表情——着急、不耐烦、困惑——全部在一瞬间清零了。林深站在他对面一米的地方，看见小孙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然后电话那头的声音连续地灌进来，林深听不清完整的内容，但他听见了"千万别签"和"那是个坑"中间的那个停顿，像一个人急着要说很多话但又被情绪堵了一下。
小孙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的时候，手在抖。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牛皮纸封面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投资意向书"五个字。他刚才跑了两趟楼、满头大汗、催了三次、急着要回传扫描件的这个东西，他连封面上那五个字都没读完过。
他抬起头，看向林深。林深已经把文件袋放在长椅上了，面单上多了一行手写的字——"本人签收，已核验身份证，签收时间14:04。"他把那行字写完，把底单撕下来夹进自己那沓理好的废单里，然后跨上了电动车。
"你怎么知道……"小孙的声音从身后追出来，被风扯成了一段断断续续的句子。
林深没有回答。他拧了一下钥匙，电动车驶离白领大厦门口，拐上了建设路。后视镜里小孙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站在旋转门外，阳光把他格子衬衫上的汗渍照得发亮。
那天晚上快递站的工作群弹出消息时，林深正在给保温箱底部重新贴一层防滑垫。他的手机在工位边上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刘洋发在全员群里的一条消息。
"今天有人被投诉恶意拖延时间，是谁自己心里清楚。再有下次，直接走人。"
消息发出来之后群里安静了半分钟。然后有一个人回了一个"收到"，另一个人回了一个抱拳的表情包。林深没有回。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继续贴防滑垫。防滑垫贴好之后他站起来把保温箱放回车上，顺手把工牌摆正了一下。背面那张泛黄的纸条在工牌铁皮和衬衫之间压着，他隔着衬衫摸到了它的边角。那张纸条上的字他闭着眼也能背出来。他甚至不用再看它了。但他还是用拇指在铁皮背面的那条边缘上压了一下。
今天他拖了五分钟。五分钟改变的事情也许只有一个人知道。但那个人知道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