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路往东延伸出去,过了第三个红绿灯,路名换成了花园街。花园街两边的梧桐比建设路细一圈,叶子也黄得更早,风一过就落一地。林深的电动车碾过那些落叶时能听见脆响,像踩碎了一层薄薄的东西。
他刚才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又把那条语音听了一遍。不是点开听,是把那个压低了的尾音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那个女人的声音像隔着什么柔软的东西在说话,像是怕声音撞到墙再弹回来被别人听见。他记得她在说"我老公要回来了"的时候,"老公"两个字吞了半个音节,像是提到那个词本身就需要力气。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面单上的地址。花园街六号,三单元。小区门不大,门口有一棵被锯掉一半的树,剩下半截树干白惨惨地竖在那儿,上面钉着一块铁牌:"外来车辆勿入"。林深把车停在铁牌旁边,从保温箱里取出一个中等大小的纸箱,掂了一下,不重,但箱子挺大,占了半个车筐的宽度。
面单上写着"周敏",地址是对了,备注栏空白。林深把箱子夹在臂弯里走进小区门,里面的路是水泥的,裂纹里长出了几簇车前草。三单元在一排楼的最里面,单元门是铁的,油漆剥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皮。他站在单元门口,把箱子放在脚边,拨通了面单上的号码。
嘟。嘟。
电话在第二声被接了起来,但那边没有说话。林深听到的是开锁的声音——金属碰金属,咔嗒,然后是门轴转动时那种老旧铁门特有的吱呀声。这些声音都正常,是有人在屋里开门。但在那些正常的声响底下,又有什么东西叠在上面。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近,像是在同一个房间里吼出来的。
"钱呢?!你又买什么了!"
那声怒吼没有经过电话的过滤,像是直接从同一根电话线、同一个话筒、同一面墙的背面撞进林深的耳朵里。他拿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从听筒里涌出来,持续了两秒,然后通话界面消失了,屏幕回到了拨号键盘的画面。林深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把它放进口袋里。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单元门上方的楼牌,退后半步,站定了。
他在外面站了大约四十秒。单元门里面没有声音。楼上某扇窗里有人放了一首老歌,音量不大,旋律隔着玻璃变得模糊不清。又过了十几秒,单元门里面响起了脚步声。快,但不是跑,是那种想要快点走但又不想发出太多声音的步子。
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从门里出来,大约二十七八岁,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长袖衬衫,袖子挽到了小臂。她右手上戴着一只银镯子,镯子表面磨得发亮。她的左手袖子没有挽,垂着,盖住了手腕到肘弯的那一节。她出来的时候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做出一个"我很好"的表情,但那个表情撑得很辛苦,像是在脸上贴了一张不合尺寸的纸。
"给我吧。"她说。
林深没有动。他站在单元门口,脚边放着那个纸箱,两个人之间隔了两级台阶的距离。他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左臂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快递柜坏了,"林深说。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单元门口这片空间里的人听见,连二楼都听得到。"这箱子大,要当面签收,你下来拿一下。"
周敏愣住了。她看了林深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纸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没理解这句话。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单元门里面响起了另一组脚步声。更沉,更快,鞋底在水泥地上拖着走,像是一个人踩着拖鞋从客厅直接冲到了楼道里。
"她买啥了?"
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从单元门里挤出来。他比周敏高一个头,肩膀很宽,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沙发上翻身起来的。他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单元门口的瓷砖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的眼睛从林深身上扫到周敏身上,再从周敏身上扫到地上那个纸箱上。
"我问你买啥了。"
周敏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很轻地缩了一下,但动作被她用低头去捡纸箱的动作盖住了。她伸手要去拿那个箱子,手指刚碰到纸箱的边沿,林深又把它往回拽了半寸。
"签字。"
林深把面单从纸箱上撕下来,笔也从口袋里掏出来了,一并递过去。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送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快递。周敏接笔的时候,林深注意到她左臂袖子底下有一块颜色比周围皮肤深的地方,椭圆形的,藏在袖口和手腕之间那段空隙里。
二楼窗户"哗"一声打开了。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摘完的豆角。她先看了一眼楼下站着的人,又看了一眼单元门口地上的纸箱,然后目光停在那个光膀子的男人身上,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没有移开。对面楼三楼的阳台上也站了一个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端着一杯茶,站在栏杆后面往下看,看得不紧不慢,像是在看楼下谁家收了什么快递。
那个光膀子的男人注意到了。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边那个大妈的视线方向,又转头看了一眼对面阳台上的茶杯,原本要冲口而出的东西被堵在了喉咙里。
"……败家玩意儿。"
他骂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小了半截,梗着脖子转身走回了单元门里面。铁门在他身后弹了一下,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
周敏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笔。林深指了指面单上的签字栏。
她签了,字迹很轻,笔画收尾时微微往上挑。她签完把笔和面单还回来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林深看见她的嘴唇形状像是要发出"谢"那个音,但声音没有出来。她只是把那个没有声音的"谢"字留在嘴唇上,然后低下了头。
林深把箱子递了过去。她没有接,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箱子侧面——那里贴着一张黄色的便签纸,是林深在来的路上写好的。上面印着打印体一般的字迹:"快递柜维修中,请当面签收——快递公司。"这句话是快递系统里的标准模板,他可以随便拿。他在便签纸背面又加了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很细,几乎贴着边,不容易被一眼看到:"对面有摄像头。"他不知道对面是不是真的有,但他知道此刻楼上那个大妈和对面的阳台都还开着。
周敏把箱子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行小字。她的指尖顿了一下,然后她把箱子抱紧了,转身走进单元门。铁门在她身后合上,咔嗒一声。
林深跨上车,拧钥匙,电动车驶出小区大门,拐上花园街。他在第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脚尖撑着地,电动车在他身下微微震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区的方向。
单元门口,那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又出来了。他换了一件短袖,嘴里叼着一根点着的烟,站在楼道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楼上某扇窗。三楼的窗户,窗帘拉着。
但二楼窗户还没关。那个卷发大妈还站在窗边,手里的豆角已经摘完了,她没有离开。她站在窗户后面,隔着纱窗,目光穿过那层薄薄的网状织物,落在单元门口那个叼着烟的男人身上。
男人往上看了一次。大妈在看他。他又往上看了一次。大妈还在看他。
他低下头,把烟掐在单元门口的垃圾桶盖子上,转身回去了。这一次铁门关严了,锁舌归位的声音隔着二十米都能听见。
林深把目光收回来,转向前方。红灯还有十二秒。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系统派单提示音响了,电子女声从扬声器里钻出来。
"下一单,地址:阳光新城13栋三单元602。请及时配送。"
绿灯亮了。
他拧下油门,电动车重新汇入花园街的车流。阳光从侧前方照过来,把他右手扶着车把的影子拉长在左侧的地面上。那只手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递笔和便签时的力道,指尖微微发凉。
他听见了——那个"谢"字的形状。没出声,但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