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来得不声不响。早晨的风已经从燥热变成了一种干凉,吹在快递站门口那片铁皮棚顶上会发出细碎的哗啦声。林深到站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分拣台上已经堆了两排当天要送的货。他把自己负责区域的面单从打印机边上那沓里抽出来,按地址远近排了一遍,塞进工牌后面的夹层里,然后开始往保温箱里码。
保温箱最底下躺着一个银灰色的保温袋。他拿起来的时候觉得手感有点沉,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里面是两板降压药,铝箔包装,背面贴着药店的红标签,上面手写着赵德贵的名字和用法用量。面单上附了一行备注,黑体字印得醒目:"放门口,别敲门"。
林深把保温袋的拉链重新拉好,搁在保温箱最上层,方便第一个送。他把其他包裹按路线顺进筐里,锁扣压牢,拧动车钥匙。仪表盘亮起来的时候刘洋正端着保温杯从办公室门口走出来,两个人隔着分拣台对了一眼,刘洋的嘴刚张开要说话,林深已经拧着车把出了门。
早晨的路面上没什么车,梧桐叶子被夜里的露水打湿过,粘在地面上贴着,车轮碾过时发出纸页被揭起来的声音。林深骑了大约十五分钟,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大到能把半个巷子遮住。赵德贵家的楼就在巷子最深处,一栋红砖外墙的六层老楼,墙面上的爬山虎黄了一半,像披着一件破旧的毛衣。
林深把车停在单元门口,保温袋拎在手里,又低头看了一眼面单上的备注。"放门口,别敲门。"五个字,加一个句号。他把面单折起来塞进工牌和衬衫之间,上了楼。
赵德贵住三楼。楼梯间里光线很暗,只有拐角的小窗户透进来一缕发灰的薄光。窗台上放着一盆枯了的吊兰,土都干裂了,但花盆擦得干净。三楼到了,两户门对门。左边那扇门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横批只剩半边,福字缺了右下角。林深扫了一眼门牌号,301。就是这户。
他站在门口,手机掏出来,在通讯录里找了一个已存号码。面单上系统自动标注了下单人信息,备注里填的是保姆的手机号。他拨了过去。
嘟。嘟。
响到第三声,那边接了。是个女人的声音,很急,像是正做着什么事腾出手来接的电话:"喂?"
林深说:"快递,赵德贵家的药。放门口。"
女人明显松了口气,语速却更快了:"对对对,放门口就行,别敲门!老爷子耳朵背,敲了也听不见。他耳朵不好使,你敲了他也听不见的,别敲了啊。"
林深本来已经把保温袋弯下腰放在门垫上了。他的手正从保温袋的提手上离开,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变了——那个保姆的语速还在继续,但声音底部忽然裂开一条缝,有什么别的东西从那条缝里漏了进来。
像是电话没挂干净,对面那个空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在说话。一个男人的声音,压着嗓子,语气随意得像在和人聊天气。
"……再拖几天就断药了。断了他就得自己去医院,自己去医院就得摔,摔了就没救了。反正他一个人住,死了也没人知道。"
那个男声说到"死了"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提了一下,像在讲一个笑话的包袱。然后保姆的声音又盖了回来:"诶对对对,你放门口就行,老爷子自己会出来拿的……谢谢你啊师傅!"
电话挂了。
林深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手机贴在耳朵上,保温袋的提手从他手指间滑落到门垫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他直起身,看着那扇门,门上的福字缺了右下角。
楼道里安静极了。楼下某户人家的收音机正播着一档戏曲节目,断断续续的,信号不好,像隔着水听人说话。
林深低头看了门垫上的保温袋一眼,然后抬手敲了门。
第一下,力道不重,声音在铁皮门上被吃掉了大半。门里面没有动静。他又敲了第二下,比刚才重,整扇门跟着微微颤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他又敲了第三下,用了拳头的侧面,咚咚咚三声,连在一起,楼道里的小窗户玻璃都跟着嗡了一下。
门里面传来动静了。
很慢的脚步声,拖着一只脚在地上蹭。然后是咳嗽,干咳,一下一下的,从嗓子深处往上顶。那脚步声走了很久才到门边,林深在外面站着没有催,手指垂在身侧,另一只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锁了。
门开了一条缝。铁的防盗链还挂着,从缝里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眼皮耷拉着,眼白上结了一层黄。那只眼睛把林深上下打量了一遍,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哑得像砂纸刮木头:"我没买东西。"
林深把保温袋拎起来,举到门缝前面:"降压药。"
老人的眼睛在保温袋上停了片刻。
"需要当面签收。"林深说。
门后的防盗链响了一声,被摘下来了。门开大了些,赵德贵整个人出现在门框里。他很瘦,瘦到颧骨和锁骨像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两块石头。他身上穿着一件洗薄了的棉布背心,两肩往下塌着,一只手里攥着遥控器,另一只手扶着门框。门里传出电视新闻的声音,正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我没买降压药。"赵德贵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没有刚才那么戒备了,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接受的事实。
林深把保温袋递过去:"阿姨下的单。她说下周才来。"
赵德贵伸手接保温袋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说"她下周才来",四个字,说完后嘴还张着,像是还有别的话要说但没找到合适的位置放。他接过保温袋之后整个人在门框里站了片刻,那只扶门框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捏着保温袋的提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林深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从面单背面撕下一截空白的位置,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他弯下腰把面单垫在门框边上的矮柜面上,写了一行字。
"药到了,记得吃。每天一片。"
他写完,撕下来,递给赵德贵。
赵德贵没有接。他低头看着那行字,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读,又像只是在感受那几个字在眼前待着本身这件事。过了好几秒,他伸出那只攥着遥控器的手把纸条接了过去,捏在手心里,跟遥控器放在一块。
"知道了。"他说。
林深没有多留。他转身下楼梯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门被合上的声音。不是摔,是那种慢慢地、带着小心翼翼的合,把门拉到门框里,咔嗒一声锁舌归位。
他下到一楼,推开单元门的铁栅栏,外面的光线涌进来。巷子里还是那么安静,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横在地上,把半个巷口都挡住了。
下午回到快递站,保温箱里已经空了,只剩最后一件放在筐底。他把车停到充电桩旁边插上电,手里拎着一个空了的保温袋走进分拣区。刘洋正站在系统电脑前面,手指戳着屏幕上的派送记录。
"林深。过来。"
林深走过去。刘洋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上面有一行标成红色的派送记录。"赵德贵"三个字后面,签收方式那一栏显示的是"当面签收"。
刘洋的手指戳在屏幕上:"你这单备注写了什么?"
林深没开口。
刘洋把声音放大了半格:"备注写的是'放门口别敲门',你点了当面签收。你知道当面签收要等多久?等一个七八十岁的耳朵背的老头儿走出来签字,要几分钟?他走不出来你就得一直等,你等他的时候后面十单的时效全在往下掉。"
林深站着没动。分拣台旁边有两个快递员正在装车,动作明显放慢了半拍。他们的眼睛没有看过来,但耳朵明显竖着。
"他耳朵背。"林深说。
刘洋的嗓门又高了一截,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面墙能撞:"你管他听不听得见!系统时效是钉死的,超时扣的全站绩效!就你特殊?你帮他拿个药你帮他签个字你跟他说两句话他就能活到一百岁?"
分拣台上有人低着头笑了一声,很短,很快被压下去了。
林深没有说话。他看着刘洋的眼睛,等他说完。刘洋说完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电脑桌,桌面上摆着半杯凉掉的茶、一张打印出来的本月考核表、一盘卡在打印机里的面单纸。
林深转身走了。
他走到充电桩边上拔了车钥匙,跨上去坐好,没有立刻拧油门。他坐在那儿把工牌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纸条还在。透明胶带的边角已经翻起来了,他用大拇指按了回去。
手机在口袋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一条微信语音。备注名是个他没存过的号码,但系统提示今天的派送列表里有这个号。
他点开。语音很短,大约三秒。一个女人压低的声音,快,急,像在什么东西后面躲着说,又像一边走路一边在口袋里偷偷按住了说话键。
"师傅,您到哪了?快点行吗……我老公要回来了,这快递不能让他看见……"
语音播放完,自动停住。林深看了一眼地址,建设路另一头,一个他没去过的单元。他拧了一下钥匙,仪表盘亮起来。保温箱是空的,但车筐里还有一件,最后一个包裹。
电动车从快递站的窄巷口滑出去的时候,夕阳已经把建设路染成了一条橘黄色的河。
他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搁在车把上,拇指还悬在屏幕边缘。那条语音他只在脑子里重播了一遍——不是用耳朵,是用他记得住的那截压低了的尾音。
"……我老公要回来了……"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拧满油门,电动车在建设路上提速,穿进了夕阳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