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远志看着她捏紧纸巾的手指，指节青筋显露，但她说"不能让步"的时候声音里有股跟他平时认识的那个圆脸姑娘截然不同的硬气。
他想了想说："我帮你看看合同，如果是供应商违约，心内科以前也有过类似经验，可以走退换流程。"
"你还会看合同？"苏叶抬起头看他，眼睛里还汪着水光。
"以前家里……学过一点。"秦远志接过她递来的供货单和合同复印件，在柜台边坐下来翻看。他看东西时很专注，眉头微蹙，手指顺着条款一行行划下去，苏叶在旁边安静地等他，偶尔抽一下鼻子，把揉皱的纸巾展平又揉皱。
"这有漏洞。"秦远志指着一行小字，"他们标注了'药材品级参照行业标准'，但没写具体是哪一版标准。你下次订货的时候补一句'按2020年版中国药典标准执行'，他们就不敢拿这种货糊弄你了。"
苏叶凑过来看那行字，两个人靠得很近，她的头发蹭到了秦西洲的下巴，两人都僵了一瞬，然后各自退回去。苏叶低头假装整理柜台上的药材，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番茄。秦远志站起来把合同还给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你、你先打电话跟他们说换货的事，要是他们还不肯，我帮你去院办反映。"
"好。"苏叶把合同抱在胸前，抬眼看他，"秦医生，你人真好。"
秦远志的耳根照例红了，他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苏叶抱着合同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仓促的背影，把合同捂在胸口偷偷笑了一下，然后转身继续打电话给供应商时语气硬气了不少，大概是秦远志刚才那番话给了她底气。
周三七那天晚班，他处理完最后一台接诊，已经快十点了，正往值班室走，护士站的电话突然响了。接起来是急诊那边转过来的，说有个年轻男人喝了酒骑车摔了，送来的时候头上缝了六针，但现在情绪很激动，在急诊室闹着要走，说"我不看病了你们别管我"。
周三七赶到急诊室时，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捂着头上缝好的纱布，正往外冲，两个护士都拦不住。他走过去挡在小伙子面前，还没说话，小伙子先吼了一句："你谁啊！让开！"
周三七今天值班站了八个小时，脚底板都疼，但这一刻他忽然想起林当归在会诊室里那句"坐下来跟病人说说话"。他吸了口气，把语气压得尽可能平稳："我叫周三七，是住院部的医生。你头上的伤口刚缝好，现在走容易感染，你至少让我给你开点消炎药再走行不行？"
小伙子瞪着他，额头上的纱布渗着淡淡的血迹。他一言不发地坐回了急诊室的椅子上，但没有看周三七，只是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周三七在旁边坐下来，没急着开药，安静地陪他坐了两分钟，然后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骑车摔了不是故意的吧？"
小伙子把脸埋进手里，闷闷地说："我女朋友跟我分手了……我喝了点酒骑车散心，摔了。我不想回家，回去我妈又该骂我了。"
周三七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刚来仁心时值夜班也是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后来不知怎么就慢慢好起来了。他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你先别想那些，伤口感染了更麻烦。把药吃了，今晚在急诊观察室睡一觉，明天早上醒来再说。"
小伙子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周三七去开医嘱的时候，护士在背后悄悄朝他竖了个拇指。他假装没看见，但嘴角翘了一下。
当晚的值班记录他写得很认真，末了加了一句："患者情绪稳定，配合治疗，已留观。"
他把病历本合上时想起了林当归在夜市救人那天说的"摸到了脉搏"，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晚也摸到了一点什么。那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就在他坐在急诊室里安静陪着一个陌生人度过的那两分钟里，悄悄地渗进了他的骨血里。
第二天午休，六个人在食堂碰面。周三七一脸掩饰不住的得意，苏叶一眼就看出来了，拿筷子戳他胳膊："七七你昨天晚班遇到啥好事了？"
"没、没啥。"
"你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
周三七憋不住，把昨晚急诊那个小伙子的事讲了一遍。讲到"我说'你先别想那些'"的时候，任青黛放下咖啡杯看着他，表情认真："七七，你最近进步挺大的哈。"
周三七被夸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苏叶在旁边补刀："他就是偶尔灵光一现，平时还是那个怂包。"但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眼神里带着那种刀子嘴豆腐心的亲昵。
林当归坐在沈茯苓旁边，安静地听他们说。窗外阳光照进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他忽然想起昨天那个投诉的姜女士、苏叶跟供应商吵架时红了的眼眶、秦远志在药房蹲着看合同的样子、周三七在急诊室里跟小伙子并排坐的两分钟，还有任青黛那句"你们俩挺配的"和他走在河堤上沈茯苓勾住他小拇指时那股微凉的触感。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走着，有时摔跤，有时碰壁，有时被误解，有时发着光，但他们都在这座五层的小楼里找到了某种默契，被投诉了有人拦在走廊帮你理衣领，药材被坑了有人蹲下来陪你看合同条款，深夜值班累了有双耳朵愿意听你讲一个小伙子的故事。
他想这就是他当初从省城逃出来要找的那个东西，他说不清楚名字，但每天都能尝到一点点。
下午下班时沈茯苓在门口等他。两人并肩往巷子走，她今天没怎么说话，走了一段才问："听说你昨天投诉解决了？"
"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林当归把过程简单讲了，沈茯苓听完，忽然说："你那个'是我的疏忽'说得挺好的。"
"任青黛也这么说。"
沈茯苓停了一步，偏头看他："青黛姐也在？"
"她路过。"
沈茯苓"哦"了一声，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林当归跟上她，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忽然伸手拽了拽她背包的带子，让她慢下来。
"沈茯苓。"
她回头。
"昨天救老太太的时候，你跪在地上给老人垫头的那个动作，也挺好的。"
沈茯苓看着他，愣了两秒，耳尖又开始泛红。她扭头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回来："行了行了，别互夸了。今晚想吃什么？冰箱里还有半只鸡。"
"炖汤。"
"行。"
她走在前面，背包带被他拽过的那个位置被夕阳晒得发烫。巷子里的槐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地飘下来，落在两人的肩膀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