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城隍庙的钟楼敲了十一下,又六下,像是在呼应中药六人团。钟声在夜风里悠悠荡荡地传出去,最后一盏孔明灯已经看不见了,不知道飘到了哪片夜空里。河面的水在路灯下泛着粼粼的细光,柳枝的影子在步道上轻轻摇着,像谁用淡墨在青石板上一笔一画地写了些什么。
两个人沿着河堤一直走回了巷口,鞋底下沾着夜市的烟火气和路边被踩碎的草叶香。三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是出门前留的。沈茯苓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小拇指尖好像还残留着方才勾连时的温度,那温度比她手里攥着的钥匙还烫。
她想,今晚药王会在她许的愿望里,给林当归那一盏灯,写的名字是他真真正正、安安稳稳做自己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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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周从一场投诉开始。
周一上午,林当归刚接诊完两个病人,院办的电话就打到了中医科。副主任声音客气但透着为难:"林医生,有位姓姜的女士投诉您上周五开的一剂药方,导致她母亲腹泻,现在人在院办坐着呢,您方便过来沟通一下吗?"
林当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上周五的方子,女患者,六十八岁,失眠伴便秘,舌红少苔,脉细数,阴虚火旺证,他用的是天王补心丹加减,加了火麻仁和柏子仁润肠通便,剂量都在安全范围内,不应该会导致腹泻。他放下电话准备去院办,走到门口时被沈茯苓拦住了。她手里拿着一沓病历,显然是刚才从护士站赶过来的。
"听说了?"她低声问。
"听说了。"
沈茯苓打量了他一眼,从他白大褂口袋上摘掉一截粘住的笔帽线头,又伸手把他衣领理了理。
"去吧,好好说。"她退后半步,"要是那个人不讲理,你就喊我。"
林当归低头看了看她整理过的衣领,笑了一下:"喊你干嘛?你来吵架?"
"我来讲理。"沈茯苓推了他后背一把,"走啦。"
院办里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涂了鲜艳的口红,面前摊着药方和几个药袋,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看见林当归进来,她身子坐直了几分:"你就是开这个方子的医生?我妈吃了你的药拉了两天肚子,人都虚了,你怎么负责?"
林当归在她对面坐下,先不急着解释,而是翻了翻她带来的药袋。里面的药材分包整齐,煎煮说明贴得妥帖,是苏叶的标准做法。他看了看方子,又看了看药袋的标签,确认无误后才抬起眼。
"阿姨,您母亲平时大便几天一次?"
卷发女人愣了一下:"三……三四天吧。"
"那吃这个方子之前,她有没有跟您说过口干舌燥、心烦睡不着?"
"有。"
"这就对了。"林当归把方子平摊在桌面上,点了点那几味润肠通便的药,"您母亲是阴虚体质,体内津液不足,大便当然难解。我给她加的火麻仁和柏子仁,就是帮她润肠通便的。初期的轻微腹泻是正常的,说明肠道蠕动恢复了。等大便规律了,腹泻自然会停。您如果担心,我可以把火麻仁减量,您再让她继续吃几天试试。"
卷发女人将信将疑,翻了翻药方又看了看林当归,脸上的怒容松动了些,但嘴上还硬:"那你怎么不早说?我妈吓得不敢吃了。"
"是我的疏忽。"林当归态度很软,"下次我会在处方背面备注可能出现的反应,您母亲这个情况,再吃三剂药大便就能恢复正常,睡眠也会改善。或者你也可以理解为这就是中医上所谓的'暝眩'转态,您要是不放心,这三天每天拍一张她的舌苔照片发给我,我看着调。"
这一句彻底把卷发女人的气卸了大半,她沉默了一会儿,把药方收起来,嘟囔了一句"那好吧",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当归一眼,语气比刚才温和多了:"医生,我下次带我妈来复诊,你好好看看。"
"没问题。"
人走了之后院办副主任松了一口气,朝林当归竖拇指:"林医生处理得好,这姜女士以前投诉过三次,每次都得哄半天,你今天一来就把她讲通了。"
林当归回应了一下,就走出院办,在回中医科的路上碰见了任青黛,她靠在走廊拐角等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的姿势还是那副做派,但嘴角带着一个"我早知道你能搞定"的笑。
"听说你被投诉了?"
"小问题,解决了。"
任青黛跟着他走了几步:"林当归,你刚才那句'是我的疏忽'说得挺好的。我要是那个家属,我也会消气。"
林当归转头看她:"你在院办走廊偷听?"
"路过,刚好听见。"她一脸坦然,"行了,没事就好。对了,我爸今天出院,他让我跟你说声谢谢,说你这周的针灸做得他腰舒服多了。"
"那让他下周一再来,得坚持。"
任青黛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你跟茯苓昨天逛夜市逛得怎么样?"
"挺好,还顺手救了个老太太。"
任青黛挑了挑眉,没再多问,转身走了。但走出两步她停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林当归,你们俩挺般配的。"
说完不等他反应就加快步子走了,高跟鞋笃笃笃地消失在走廊拐角。林当归站在原地,把"你们俩挺般配的"这几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嘴角压不下去,只好低头假装看手机。
当天下午,药房出了一件让苏叶又哭又笑的事。她下午清点新到的药材时发现,那批从广西进的党参跟她之前订的品质不一样,颜色偏白,切面松散,闻着香气也淡了许多。她拿着样品去找供货商电话理论,对方推三阻四说"这是新批次",苏叶急了,抱着电话在药房柜台后面跟对方据理力争了半个小时,把对方的品控标准一项项列出来对比,最后撂下一句"你们要么换货,要么以后别想我再订你们的货",挂了电话眼眶都红了。
秦远志正巧经过药房,看见她蹲在柜台后面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他走进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从口袋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药材的问题?"
苏叶抬起头,鼻头红红的,但没哭出来,只是眼角湿了一圈。
"来了批货质量不好,我跟他们吵了一架。"
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气,"但我不能让步,品质不好糊弄的是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