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尽去,春水初生。
江南的春风向来温软,渡河湖、拂阡陌、润枯田、醒草木,
吹得遍野新绿、水乡含烟、古镇生柔。
可这一年的春风,不带暖意、只挟杀机,
越过淮水烽烟、穿过东海寒浪,
裹挟着北疆千里冻土的血腥、东瀛跨海甲兵的杀气,
沉沉压落浙东大地。
一冬蛰伏,山河静默蓄力;
一朝春至,祸水如期临门。
倭贼既定南侵毒谋,从不负乱世浩劫、不负豺狼野心。
冻土化开、道路通畅、江海回暖、潮汐稳定,
北疆关东军按兵不动、佯作休整,牵制中原各路势力,
不令北方军阀南下驰援、不使中原义士抽身江南;
而东海海面,暗潮彻底沸腾、凶光尽数显露。
佐藤勘介经一冬整补、增兵、配械、筹谋,
集齐跨海正规联队、新编陆战队、整编残寇向导队、舰载炮队,
舰船数十、甲兵三千、重炮数十门、火器充盈,
成东瀛东海战区数年以来规模最大、器械最精、战意最狠的跨海征军。
冬雪消融的是寒霜,燃起的是狼烟;
春水上涨的是潮浪,涌来的是亡国洪涛。
连日来,近海斥候日夜潜巡、频传急报。
原本零星隐匿的外洋敌船尽数驶出孤岛暗港,
褪去商船伪装、摘去民用帆篷、亮出军国战旗,
漆黑船身列成规整战阵,层层叠叠、铺海而来、遮断沧波。
远海一线,帆影蔽日、舰影沉波、铁壳映寒光,
三千倭兵立甲板、荷枪实弹、肃然无声、杀意凝海。
海风猎猎吹动旭日旗,在万里春空下张起漫天凶煞,
那一抹刺目的猩红,成了江南海天最狰狞的祸兆。
此番再来,与前数次全然不同。
从前是暗谍渗透、雾夜偷袭、部分兵力试探、残寇混杂攻坚;
今日是堂堂之师、举国建制、重装火器、全线碾压、不死不休。
每一艘战船皆配攻坚重炮、连射快枪、破城火器;
每一队甲兵皆是久经北疆血战、屠城破县的老兵精锐;
每一套战法皆是关东军参谋部量身定制、专破乌镇立体防线的绝杀阵图。
佐藤勘介立在旗舰船头,戎装笔挺、面色冷厉、眼神阴鸷如寒渊。
历经一冬复盘、推演、筹谋,他早已摸透乌镇所有攻防优劣:
知乌镇三层纵深壁垒、知南北合兵战法、知暗哨伏兵布设、知巷战死守套路。
他不再轻敌、不再侥幸、不再贪快,
只求稳扎稳打、炮火洗防、逐层破垒、连根屠镇。
不求速胜,但求尽灭;不求破阵,但求绝根。
海风掀动他的披风,他望着渐近的江南岸线,低声冷誓:
“冬休一载、蓄力百日,
我东瀛跨海之师,从不二度败于一隅布衣小镇。
此前之耻、折兵之恨、破局之辱,
今日尽数血偿!
破此镇、灭此民、绝此风骨、清东海障碍,为九州南侵开万里通路!”
军令层层传下,全军战舰放缓速度、规整阵型、蓄势待攻。
不急于登陆、不贸然冲锋,
以舰阵锁死近海、以火炮对准壁垒、以重兵封死水道,
缓缓压迫、步步合围、层层锁疆,
将乌镇百里海疆,彻底困入水泄不通、无路可退、无援可逃的死局。
沧海黑浪滚滚、杀气腾腾,
江南百里晴空之下,山河明净、草木新生,
一边是人间春色、一边是域外凶灾,
温柔乡土直面滔天兵戈,极致反差,满目悲凉。
敌舰压境的急报,半日之内传遍乌镇全域。
春耕骤停、市井封停、阡陌无人、乡野肃然。
刚刚熬过寒冬流离、南北相融、重焕生机的古镇,
瞬间褪去烟火温柔,坠入大战将临的肃杀绝境。
沈婉清立于中枢高楼,凭栏望海,
远眺那一线遮蔽沧波的漆黑舰阵,眼底无惊无乱、唯有沉定苍凉。
她早已预判此劫、早已知晓国运大势、早已勘破敌我宿命,
从东北沦陷那日起,从倭贼定下南侵毒策那一刻始,
这场举国强权对一隅孤忠、军国铁蹄对布衣山河的死战,
便无可避、无可逃、无可解。
她轻声对身侧执事道:
“传谕全镇,不必惶恐、不必奔逃、不必祈援。
天下州县闭户自保、朝野庙堂苟安偷生,
江南百里无援、淮水南北无兵、四海九州无救。
此战,无外援、无后路、无侥幸、无转机。
唯凭一己壁垒、万众丹心、一身铁血,独抗天下凶寇。”
一纸谕令,坦然道破绝境,却未凉半分民心。
历经数年兵戈、数次血战、南北相融的乌镇万民,
早已不是乱世贪生的寻常百姓。
他们之中,有故土尽丧的北地遗民、有浴血守土的江南乡民、
有百战余生的戍卒、有看透乱世的乡老、有自幼识战的少年。
人人皆知:乱世求人不如求己,山河靠人不如自守。
外援纵有,亦是迟来;庙堂纵援,亦是孱弱。
真正能护住这片残土、守住华夏文脉、守住生民性命的,
从来只有他们自己。
陆砚舟即刻颁布全域战前锁境令。
关闭所有水陆通道、封死所有出入隘口、撤尽所有外围闲哨,
三层立体防线尽数落锁、明暗战阵尽数开启、水陆甲兵尽数列阵。
外层滩涂空野,暗阱密布、地雷预埋、死地已成;
中层河隘碉堡,枪刃出鞘、箭矢上弦、伏兵屏息;
内层中枢金城,炮口列阵、敢死整队、精锐蓄锋。
南北合编的万千青壮、百战老兵、乡勇死士,
尽数披甲执戈、分列百里防线、静立壁垒壕沟,
甲叶沉沉、刃光凛凛、阵列森森、万众寂然。
整座乌镇,无声、无息、无喧、无动,
如一头敛尽锋芒、沉伏待战的孤兽,
静对沧海压来的千军万马、滔天凶焰。
大战在即,无一人喧哗、无一人慌乱、无一人懈怠。
后方村落,老弱不复悲戚、妇孺不复惶恐。
白发老者端坐宗祠,焚香祭祖、默祷山河,
以残年余生,佑后辈将士、护乡土安宁;
布衣妇人连夜赶制绷带、分装药囊、打磨箭矢、储备干粮,
手不停歇、心不畏惧,以烟火温柔托举前线铁血;
年少稚童褪去稚气、敛去嬉闹,默默搬运碎石、整理物资、清扫阵前,
小小身躯已知国难、已知守土、已知死生大义。
从前战乱,百姓避兵、老小藏山、市井空寂;
今日大战,万民偕行、老少共守、死生同心。
北地归镇的老兵,抚着崭新壁垒、望着茫茫沧海,
眼底翻涌北疆血泪、家国深仇,紧握刀甲、指节发白:
“我弃北疆千里河山、离故土祖坟、逃万里流离,
不是为苟活江南、偷生乱世,
是为留一身残躯、一腔血性、一手战技,
来日再战倭贼、再护华夏、再守山河!
今日江南之战,便是我辈雪耻复仇、死战报国之时!”
江南本土的乡勇,立在自家浴血守护的乡土之上,
看过巷战尸山、见过滩涂血海、守过残城孤垒,
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此土生我、养我、育我,
寇来毁我山河、屠我邻里、乱我安宁,
身为乌镇儿女,唯有以命相搏、以血相护、至死不退!”
南北同仇、新旧一心、万民同命、生死与共。
沈婉清缓步巡遍中枢街巷、走过内层壁垒、踏过城头残砖,
目光抚过每一张坚毅的面容、每一道挺拔的身影、每一双滚烫的眼眸。
她无需慷慨激昂的檄文、无需振臂高呼的动员,
眼前万民沉静的风骨、凝固的铁血、笃定的死志,
便是乱世最动人、最铿锵、最不屈的护国誓言。
她立于城头正中,春风拂动素衣,声音清和却震彻百里:
“春日新生,万物向荣,本是人间安生之时。
然豺狼跨海、铁蹄临门、国难当头、山河临碎。
天下皆避祸,我乌镇独迎祸;
九州皆偷安,我万民独死战。
今日之战,不为功名、不为封赏、不为一隅安宁,
为破碎山河、为流离万民、为不灭文脉、为不屈华夏!
生守江南一寸土,死做华夏一缕魂!”
一语落地,城头万众默然颔首,无呐喊、无呼吼,
唯有兵刃轻振、甲叶轻鸣、丹心滚烫、铁血凝锋。
无声的战意,远比喧嚣嘶吼更震撼、更决绝、更悲壮。
日至中天,春阳高悬、海天澄澈。
东海之上,倭军舰阵彻底锁死乌镇近海全域,
数十门重炮调转炮口、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古镇壁垒,
炮火填装完毕、火药蓄势待发、全军攻坚阵型成型。
陆海之间,敌我对峙、一线分隔、死生立判。
外是三千精锐、重炮利舰、举国凶焰、碾压之势;
内是四万布衣、土石坚垒、万众孤忠、死守之心。
一边是军国机器、铁蹄滔天、欲踏平孤镇、屠尽忠良;
一边是华夏苍生、血肉为城、欲死守山河、不灭风骨。
天下大势,倾颓已定、沦陷在即、九州将亡;
唯有此镇,逆流而立、逆风而战、逆命而生。
陆砚舟拔刀出鞘、寒光破春阳、锐气震海天,
长刀指敌、沉声立誓,遍告全军万民:
“今日海天对峙、生死临门、大战将启!
敌炮可摧我壁垒,不可摧我民心;
敌刃可斩我身躯,不可斩我国魂;
敌势可破我城郭,不可破我风骨!
全军听令:
壁垒不破、阵型不乱、初心不改、死守不降!
寸土必争、寸血必洒、寸命必拼、寸志不移!”
春风浩荡、沧海呜咽、长空寂然。
一场关乎江南存续、关乎东南文脉、关乎民间抗夷火种存亡的
旷世死战、终局对决、国运之战,
已在融融春色、茫茫海天之间,
蓄势待发、箭在弦上、只待一瞬惊雷炸裂。
春潮卷海催狼骑,万里烽烟压浙疆;
一城孤壁撑残世,四万丹心对冷枪。
明知此战无归骨,依旧横戈守故乡;
春风不渡亡国恨,铁血终存汉家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