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问推开房门时，日光明亮。他在门槛上站了片刻，才适应庭院里白色的光线。身上的骨头缝里仍残留着疼痛，但已不碍事。他在屋里躺了一个月，感觉躺得太久了。
庭院里有人舞剑。
是墨雪儿。剑锋破开空气的声音短促清晰，她身形腾挪间，带起一股劲风，卷得地上落叶打旋。墨问看了一会儿，走过去。
“雪儿。”
剑光骤然收敛。墨雪儿转过身，见是他，脸上掠过惊讶，随即把手中那柄重的玄铁剑递给候在一旁的仆人。她的额头沁着许多汗珠。
“墨问哥哥，你能下床了？”
“躺够了。”墨问说。他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石面冷。“出来透气。”
墨雪儿在他对面坐下，仔细看了他的脸色，笑道：“看来真大好了。正好，能赶上族里的比试。”
“比试？”墨问看向她。
“家族比试啊。墨问哥哥你不知道？”墨雪儿瞪大眼睛，见他摇头，便解释道，“五年一次，二十岁以下的族人都可参加。按名次拿家族积分，前十有赏，前三能得到家族里那些大人物的亲自点拨。我早已报了名。”她说着，眼中有些兴奋的光，“再有三个月就开始了。”
墨问“哦”了一声。听起来像是宗门大比那一类的事情。奖励，指点，名次。很熟悉的套路。
“对了，”墨雪儿想起什么，补充道，“这次前十的奖励，除了丹药钱财，还有一个储物袋。”
墨问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一下。储物袋。这个词汇让他心底某个角落微微一动，但波动很快消失。他丢失了太多东西，包括关于“储物袋”理应关联的记忆。他只模糊觉得，这似乎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你想让我也参加？”他问。
“对啊！”墨雪儿往前探了探身子，“墨问哥哥你虽然修为……”她顿了顿，改口道，“但你身法好。族里年轻一辈，论闪转腾挪的功夫，没几个比你强。小心些，拿个名次未必不可能。而且……”
她声音低了下去，看着墨问的眼睛：“而且，说不定比试的压力，或者拿到奖励时的心境变化，能帮你想起些什么。”
最后这句话，说到了墨问心里。他醒来已有月余，身体日渐恢复，但脑子里总像蒙着一层厚的雾。他知道自己叫墨问，知道这里是墨家，认得眼前的墨雪儿是他的堂妹。再往前，便是一片空白。他是如何受伤，为何昏迷三年，三年之前他又是什么人，一概不知。只有极少画面偶尔闪现，看不清，抓不住。
这感觉让人发慌。像是踩在薄冰上，不知底下是水还是深渊。
“雪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我到底是怎么昏过去的？”
墨雪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是因为坊市。”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坊市？”
“嗯。三年前，南宫家想抢我们家在湳溏城的坊市。两家家主争执不下，后来约定，由双方的儿子比试一场，定坊市归属。”墨雪儿语速加快，像是要一口气说完，“你和南宫家的南宫文轩交手。他那时是元者八重境，你……你是七重。你赢了，但受伤极重，回来后就一直昏迷不醒。”
她没说的是，那场比试何等惨烈。也没说，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墨问挺不过来了。更没说，他昏迷的这三年，族中资源倾斜，人情冷暖。
墨问静静听着。坊市，比试，受伤。很简单的因果。但他总觉得，这像一个光滑的壳，底下应该还有些别的什么。可壳子严丝合缝，他窥探不到内部。
“南宫文轩……”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任何感觉。没有恨意，也没有怒气。就像一个陌生的代号。
“他赢了坊市，但也重伤躺了一个月。”墨雪儿补充道，不知是想安慰他，还是陈述事实。
墨问点点头，没再追问。有些事，问是问不出来的。或许真的需要某个契机，去撞开那层屏障。
“比试，我参加。”他说。
墨雪儿眼睛一亮。
“还有三个月。墨问哥哥，你得尽快提升修为。后山元气充裕，适合修炼。”
“好。”
墨雪儿又说了些比试的细节和注意事项，见墨问神情沉静，似在思索，便不再多言，起身离去。
庭院里安静下来。墨问独自坐着，看着石桌纹理，目光却没有焦点。
他试着在脑海中勾勒“南宫文轩”的样子，勾勒“坊市比试”的场景，一无所获。倒是一些毫无关联的碎片闪过：奇特的符号，冰冷器械的反光，广阔虚空中无声滑行的巨大阴影……它们出现得毫无道理，消失得也无迹可寻。
这让他更确信，自己丢失的记忆涉及更多内容，不只是关乎一场比试、一次受伤。
他起身，朝后山走去。
墨家后山，树木幽深。越往里走，空气似乎越发清冽，吸入肺中，隐隐能感到一丝极微弱的、活跃的能量。这便是这个世界所谓的“元气”了。
他寻了处平整的岩石，盘膝坐下。按照这一个月来自行摸索以及从墨雪儿只言片语中拼凑的方法，尝试感应、引导周身那稀薄的元气。
过程并不顺畅。这具身体虽然因为昏迷三年显得虚弱，但底子似乎不差，经脉尚算通畅。可每当他试图运转那点微末的元气时，总有种强烈的“不对”的感觉。这种抵触来自更根本的认知层面，而不是行功路线错误。
他潜意识里认定，汲取能量不该是这样缓慢的过滤与融合，而应有更直接、更高效的方式。
他压下这种莫名的烦躁，按照既有的法子，一点点将渗入体内的元气炼化，归入丹田。过程枯燥而缓慢，能清晰感觉到那微弱力量的积累，如溪流汇入浅潭。
日落月升，他在山中坐了整日。
往后的日子，他便如此度过。每日大部分时间待在后山，重复着感应、引导、炼化的过程。墨雪儿偶尔会来，带些吃食，或跟他过过招，喂喂招。从他笨拙的应对中，墨雪儿确认他身法底子确实极好，但元气运用生疏，对敌经验更是几乎空白，像是从未与人真正生死相搏过。
“这不合理。”一次对练后，墨雪儿擦着汗，疑惑道，“墨问哥哥你当年能赢南宫文轩，实战绝不该如此……生涩。”
墨问没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唯一的解释是，那场比试相关的记忆，连同他可能拥有的战斗经验，丢失得最为彻底。
修炼虽慢，但胜在日夜不辍。约莫一个月后，他气海内的元气积累终于冲破了某个界限。浑身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密集脆响，肌肤下有热流窜过，五感在瞬间变得清晰了不少。远处树叶摩挲的声音，泥土下虫豸蠕动的微响，乃至更稀薄处元气的流动轨迹，都隐约可辨。
元者，三重境。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进度，据墨雪儿说，不算快，但也绝不慢。尤其对一个昏迷三年、修为几乎散尽重头来过的人而言。
可墨问心中并无多少喜悦。随着修为恢复，那些混乱的碎片闪现得似乎频繁了些，却依旧无法拼合。而且，每次修炼时那种“不对”的滞涩感，也愈发明显。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用惯右手的人，被强行要求用左手写字，每一笔都别扭。
这日修炼间隙，他躺在岩石上，望着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家族比试……储物袋……
他参加比试，不是为了奖励或指点，而是需要变化。剧烈的外部刺激，激烈的对抗，或许才能撬开记忆。这副身体对“战斗”有本能般的陌生与疏离，这很不对劲。他需要通过真正的、有压力的战斗，来唤醒它，也唤醒可能沉睡在身体深处的某些东西。
至于找回记忆之后呢？
是留在这个陌生的墨家，做这个“墨问”，还是……
他闭上眼。那些闪回的碎片中，有时会出现一张模糊的、温和的女性面孔，带着担忧的神色。那是这具身体的母亲，在他昏迷时日夜照料。有时是墨雪儿清脆的笑脸。这些是温暖的牵绊。
但更多的碎片，是冰冷、孤寂、广阔无垠的深空，是精确复杂远超想象的构造，是大到令人窒息的信息流……那些碎片带来的感觉，是距离感，是遥远，是一种与眼前这个注重元气、家族、坊市的世界不同的底色。
他究竟是谁？来自哪里？为何会在这里？
三个月后的家族比试，会是一个开始吗？
墨问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再被动地等待记忆自然复苏，或者永远沉溺于这具身体带来的、温暖却令他不安的平静假象。
他翻身坐起，重新摆出修炼的姿态。天地间稀疏的元气，再次被一丝丝牵扯过来。
后山寂静，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以及少年体内那微不可察的、元气流转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