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岩石是冷的。墨问躺在上面，一只脚搭着另一条腿，看着东边那线白光慢慢扩大。风掠过丘上的草，发出沙沙的响。
半年了。他数着日子。离那个成人礼还有三年。归墟界的人大概以为他早就死在某处。想到这里，他扯了扯嘴角，没有笑意。
“心思飘到哪儿去了？”声音响在脑子里，干涩。凌老很少用这种语气。墨问没动。“在想成人礼。”他说，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这老东西，感觉太过敏锐。
“礼？”凌老嗤笑一声，身形从墨问指间一枚灰暗的珠子里渗出来，凝成一个模糊的老者轮廓，“那是个用骨头搭台阶的仪式。踩不上去，就成了别人的台阶。”他顿了顿，目光在墨问脸上扫过，“按我教你的路子走，两年。最多两年，你就能摸到我现在的边儿。”
“两年……到灵士境？”墨问转过脸，看向那轮廓模糊的面孔。天色微明，光线却穿不透那层虚影。
“灵士？”凌老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你的胃口，就只到灵士？”他不答，反而逼近一步，“墨问，你怕的不是到不了，是到得太快，对不对？”
岩石表面的寒气渗进脊椎。墨问沉默。他确实怕。这半年的进境快得出奇，凌老给的功法更是闻所未闻，吞噬元力的速度很快。而他这位老师，除了催促修炼，就是对归墟界、对他的家族往事表现出异常的熟悉。这不正常。
“弟子只想有自保之力。”墨问垂下眼，声音平稳。
凌老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不错，沉得住气。”他手腕一翻，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混沌的珠子出现在掌心，滴溜溜旋转，内里有灰色的雾在流动。“帝魂珠。里面有片地方，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魂力也浓。以后除了吸纳元气，你的魂力也得跟上。没事就进去待着。”
墨问接过珠子。触手冰凉，并非金属或玉石，更像凝固的寒气。一丝细微的悸动顺着指尖钻入，瞬间没入体内，消失不见。他面色如常：“谢老师。”
“神魂师，”凌老话锋一转，“知道多少？”
“只听过名头，说能杀人无形，窥探隐秘，很是了得。具体如何，不知。”
“了得？”凌老哼了一声，“是死得快。神魂修炼，凶险远超元气。一着不慎，自己先成白痴。境界，一至九品，品级越高，魂力越强，手段也越诡。九品之上……”他停住，虚影波动了一下，“那不是你现在该想的。你只要记着，魂力是根，元力是刃。根不牢，刃再利，也是无主的凶器，反噬自身。”他看向墨问，“懂？”
“懂。”墨问点头。他听懂了明面的意思，也听懂了凌老那一瞬间的停顿。这珠子，这神魂之道，恐怕牵扯的比凌老说的更深。
“懂就好。”凌老说，“记住，珠子的存在，烂在肚子里。任何人。”他强调“任何”二字。
“是。”
“现在，进去看看。”
凌老话音未落，墨问只觉得手中帝魂珠传出一股吸力，并非作用于身体，而是直接牵扯他的意识。眼前景象扭曲，岩石、荒丘、微亮的天光，像被水浸染的墨画般化开、消失。
下一刻，他站在了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脚下是坚实的触感，却看不到实地，四周是无边无际、缓缓流转的灰色雾气。这里没有光，但一切清晰可辨。雾气触及皮肤，带来针扎般的细微刺痛，随即又转化为一种冰冷的饱胀感，仿佛有东西正缓慢地填入脑海。
凌老的虚影就在他面前，比在外面凝实许多，甚至能看清脸上深刻的皱纹。“此地一日，约抵外界一个时辰。魂力浓度，是外界的十倍不止。你是生魂，初入此间，魂体会自发吸纳，所以会觉得刺痛、饱胀。习惯就好。”
他不再多言，直接开始讲述一段艰涩拗口的口诀，伴随着复杂的手势指引。并非声音，而是意念的直接传递，印入墨问脑海。那是元力运转的全新路径，与他之前所学大相径庭，更直接，更蛮横，所过之处，经脉都传来隐隐的灼痛。
“跟着做。让元力走一遍。”凌老命令。
墨问盘膝坐下，闭目，内视。丹田内那团稀薄的气旋开始缓缓转动，尝试沿着新的路径移动。起初极为滞涩，像钝刀刮骨。他额头渗出冷汗，但动作未停。一遍，两遍，三遍……痛感逐渐麻木，气旋的运转却快了一丝。
灰雾缭绕在他身旁，随着他呼吸的节奏，一丝丝极淡的灰气被吸入鼻端，融入那运转的气旋之中。气旋的颜色，似乎深了一点。
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半天。
凌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循环：“试着将元力聚于拳锋，打出去。用我教的方法发力。”
墨问睁眼，起身。没有目标，他只是对着前方灰雾，拧腰，送肩，出拳。动作毫无花哨，甚至有些僵硬。
体内那循着新路径运转的元力，在出拳的刹那，猛地一缩，随即爆开，汹涌地冲向他的手臂。
一声沉闷的爆鸣。前方数米范围内的灰雾被一股力量狠狠炸开，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又迅速被更浓的雾气填补。他的拳头停在空中，皮肤下血管微微贲起，传来酸胀感，但更多的是力量释放后的通畅。
“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这一拳的威力，远超他之前全力施为。
“感觉如何？”凌老问。
“力大了很多。”墨问收拳，仔细体味着体内元力的变化，“但经脉很胀，有点……收不住。”
“正常。新路初通，如洪水破堤。多练，练到收发由心。”凌老走近，虚化的手指点向墨问的眉心，一股冰流瞬间刺入，“这是基础锻体术的前三式。魂力与元力并用，熬打筋骨。你肉体底子尚可，配合此地魂力冲刷，能打得更牢些。记住，外面练元力，里面熬魂、锻体。两年……时间不多了。”
冰流在脑中化开，三组身体姿态与呼吸法浮现，每一式都牵扯到肌肉、骨骼甚至内脏的细微调整，需以魂力引导，元力为薪，反复灼烧淬炼。只看了一遍，墨问就感到幻痛。
但他只是点头：“明白了。”
凌老似乎还想说什么，虚影却忽然波动起来，迅速淡化。“今日到此为止。记住，魂珠之事，绝不可泄。”声音越来越远，终至不闻。
墨问眼前再次恍惚，回到了那座荒丘。天已大亮，晨光刺眼。他依旧躺在岩石上，姿势都没变，仿佛只是发了个呆。但手中帝魂珠的冰凉，脑中清晰无比的锻体术，以及体内那明显粗壮、活跃了许多，正沿着新路径自行缓慢运转的元力，都告诉他刚才并非幻觉。
他撑坐起来，握了握拳。力量感是真实的，经脉的酸胀也是真实的。不远处，一丛半人高的硬草在风里摇晃。他走过去，没有动用元力，只是凭借此刻纯粹的肉体力量，一拳砸在草茎上。
草茎应声而断，断口处纤维扭曲崩裂。
墨问看着自己的拳头，皮肤有些发红，但骨节完好。他甩了甩手，将帝魂珠小心收进怀里，贴肉藏好。珠子依旧冰凉。
晨风吹过山丘，草木低伏。他站在岩石旁，望着远方逐渐清晰起来的连绵荒岭，那里被更亮的日光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巨大阴影。
两年。
凌老的话在耳边回响，那模糊虚影最后波动的样子也浮现眼前。急迫，隐瞒，还有那锻体术带来的、清晰的痛苦预感。
他跳下岩石，落地无声。该回去了。修炼才刚刚开始，而脚下的路，浸在灰色的雾里，看不清尽头。
墨问沿着山脊向下走，碎石在脚下滚动。这片荒丘位于归墟界边缘，人迹罕至。半年前他从一处悬崖跌落，醒来时发现这枚戒指，凌老的声音第一次在脑中响起。那时他浑身是伤，几乎无法动弹。凌老给了他一套简单的吐纳法，让他稳住伤势。之后的日子，他白天躲避可能的追捕，夜晚按照凌老指示修炼。进展出乎意料地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