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破晓,天海沉雾。
是江南入夏最凶险的平海晨雾。
水汽自万顷沧波蒸腾而起,漫覆近海百里,
雾浓如膏、凝而不散、遮山蔽海、吞声匿影。
咫尺之外不见人影、数步之外难辨舟船,
潮声被雾锁死、灯火被雾吞没、哨声被雾掩埋。
此雾,是守疆之大忌,亦是劫寇之天时。
乌镇连日布防、夜夜戒备、日日巡哨,
料尽敌寇突袭、雨夜来犯、深夜偷渡,
唯独难防这漫天弥地、无声无息的天海浓雾。
雾起三更,陆海一色、天地混沌,
近海所有暗哨视野尽失、目视不过三尺,
远海警戒、水道探查、滩头瞭望,尽数被大雾封死耳目。
东海之外,沉寂数日的外洋荒岛,终于动了。
佐藤勘介身披军用披风、立在改装商船的船头雾色之中,
眼底尽是军国冷戾、屠疆狠绝。
他静待此雾三日、筹谋此晨许久,
深知这一场平海浓雾,是天时馈赠、是破镇之机。
雾能藏舟、雾能隐兵、雾能遮杀伐,
正是他弃暗投明、全军突袭、碾压乌镇的最佳时机。
两千混成夷兵,尽数登船、静默列阵、敛息藏锋。
十余艘伪装商船褪去平日闲散模样,
舱内暗藏火器、甲板藏伏甲兵、船底满载攻坚火药。
无旗、无号、无鼓、无喧,
借着漫天晨雾、顺着潮汐暗流,无声渡海、直逼江南岸线。
残寇熟稔水道在前引路,正规日军荷枪实弹在后压阵,
明暗合兵、水陆潜行、杀机暗藏,
如一群蛰伏深海的嗜血凶兽,借着浓雾掩护,悄然抵临乌镇边疆。
天欲破晓、天光未开、人间最静、杀机最盛。
五更之初,雾锁南疆。
乌镇最东侧,临滩最近的东岙村,依山傍海、地处最前,
是百里联防的最外围哨点、第一道屏障。
村中青壮半数轮守岸线、半数休整待战,
乡民晨起炊火、静待天光,依旧是寻常烟火模样。
无人知晓,滔天祸水已至门前、灭顶血火已抵疆边。
浓雾深处,第一波夷兵尖队悄然抵滩、踏沙登岸。
他们不喊杀、不鸣枪、不喧哗,
踩着湿软血泥、裹着冰冷雾汽,摸至村外壕沟、破去外围陷阱。
残寇熟门熟路、精准避开乡民布设的简易绊索暗弩,
日军甲兵持枪握刃、动作规整、进退有序,
是久经沙场、制式训练的正规杀伐姿态。
第一道警戒线,无声破。
值守两名年轻乡勇,立在雾中瞭望,尚未察觉异样,
身后已然贴上冰冷枪刃。
短刃封喉、无声无息,
两名少年未及呼喊、未及鸣哨、未及示警,
一腔热血喷洒浓雾、浸透沙土,身躯软软倒地,殉在破晓之前。
浓雾吞尽惨叫、掩尽踪迹、藏尽杀机。
夷兵小队不做停留、迅猛突进、直入村落,
遵循佐藤勘介先清外围、屠戮哨点、断绝讯息、不惊中枢的毒令,
进村之后,逢人便杀、遇屋便焚、遇勇便诛。
东岙村本是近海小村、民风淳朴、世代耕海,
从未见过如此制式凶悍、冷血无情的正规外夷甲兵。
晨起生火的老妪,手持柴薪、尚未反应,已倒在枪口之下;
睡梦未醒的稚童、依偎父母的乡民,惨遭破门屠戮、血染床榻;
留守村中的老弱妇孺、未值守的青壮,尽数遭遇无差别杀伐。
不同于昔日盗寇劫掠求财、贪物掳掠,
此番日军来袭,不求财、不夺物、不掳人,只为屠村、只为清场、只为立威。
军国之兵,杀伐只为占地、屠戮只为灭根、冷酷只为灭族。
火借雾势、烟锁村庄、血浸泥土、尸横巷陌。
短短半刻时辰,烟火村落沦为人间炼狱,
哭喊被雾封锁、血色被雾掩盖、死寂被杀伐填满。
东岙村,户户带血、家家有殇、寸土染赤。
百年安居、世代耕织,一朝覆灭、满村凄怆。
边陲哨点无声陷落、外围防线悄然崩塌,
漫天大雾之中,杀戮仍在继续、祸水仍在深侵。
万幸天道有知、忠魂有灵。
东岙村外三里,一处隐秘礁石暗哨,
是陆砚舟特意布设的水下暗哨、雾天备用哨。
三名老兵藏身岩穴、贴雾值守、屏息凝神,
虽目视受阻、难辨远处动静,
却凭着海风血腥味、地底轻微震动、村落寂灭的死寂,瞬间察觉异常。
寻常村落破晓必有鸡鸣、炊响、人语,
此刻东岙方向,死寂如墓、腥风扑面、温热血气穿雾而来。
老兵心头骤紧、浑身冰寒,瞬间洞悉大祸临头。
明知敌寇已至、近在咫尺、四周雾锁重围、身处绝境,
无人畏死、无人退缩、无人慌乱。
一人死守哨位、紧盯雾中动静、记录敌兵路线;
两人拼死冲出暗礁、迎着漫天杀气、顶着沉沉浓雾,
点燃最高级赤火警烟!
一缕赤红烟火,穿破弥天浓雾、直冲沉沉天际!
烟火起处,赤红夺目、刺破混沌、震彻百里,
是乌镇全域最高危、最紧急、敌寇全军突袭的死战讯号!
死寂破晓、沉沉雾天,
一抹赤红惊雷般炸开,瞬间惊醒整座百里山河。
各镇各村、各哨各垒、全军万民,
望见赤火狼烟,瞬间通体寒凉、心神骤震——
敌至!大雾偷城、寇破边陲、血战临头!
连日戒备、夜夜紧绷、日日设防的预判,终究成真。
东瀛两千夷兵,借雾天天时、行突袭毒计、开启灭镇之战!
中枢高楼,值守将士望见赤烟,瞬间鸣响全域警钟。
苍凉厚重、急促沉猛的钟声,穿透雾层、响彻乡野、震彻壁垒,
宣告江南第二场、真正对阵域外正规军国的亡国血战,骤然开启!
警钟炸响、赤烟冲天、全境惊醒。
沈婉清彻夜坐镇中枢、未敢合眼、时刻紧盯海况敌情,
闻钟起立、眸色骤沉、心神立定,
即刻颁下全域死守、分级驰援、节节阻敌的中枢死令:
“东岙失防、敌寇登陆、大雾袭城!
全域进入终极死战战备!
外围各村自守壁垒、阻敌深入、拖延敌势、不求速胜但求阻滞;
中层防线即刻驰援、分割敌路、斩断寇兵推进阵型;
核心壁垒全军列阵、厉兵以待、枕戈死战、死守根基!
老弱退守后方、稳粮稳医、杜绝慌乱;
青壮全员披甲、乡民尽执戈、军民一体、共抗夷寇!
寸土不让、一步不退、至死不降!”
政令飞速传彻百里乡土、村村户户、全军各营。
雾天传令不易、奔走皆是急兵,
将士弃休整、乡民弃炊火、市井弃安宁,
短短数息,全域动员、全民备战、全线列防。
陆砚舟身在前沿壁垒、巡查岸线,
望见赤火、听闻警钟、嗅见海风浓烈血腥,
已知外围惨状、洞悉敌军毒谋、明了全盘危局。
敌借雾隐身、突袭边陲、屠村立威、断我耳目、乱我前沿,
意在趁我未稳、步步蚕食、层层推进、直扑中枢。
大雾不消、视野不开、敌情不明,
正面迎战极易中伏、分兵驰援极易被歼、盲目突进极易溃败。
危急关头,他临危不乱、瞬间定策,
迎着扑面浓雾、对着奔来的传令兵厉声喝道:
“传我军令!
第一,所有哨点固守原位、死守视野、不报敌情绝不后撤!
第二,机动小队分多路雾中潜行、探查敌踪、摸清登陆人数、锁定主攻方向!
第三,外围村落放弃主动驰援,死守村壁、巷战阻滞、耗敌锐气!
第四,主力大军结方阵、守要道、扼隘口、静待敌出雾区,再行合围决战!
雾中不浪战、不明不突进、不见不妄杀!
以死守耗敌、以阻滞疲敌、以静待乱敌!”
军令精准、冷静克制、稳得住崩盘危局、压得住全军躁气。
连日操练的多层纵深防线,此刻尽数发挥效用。
混乱未生、军心未乱、民心未慌,
纵然边陲血染、敌寇突至、大雾锁疆,
乌镇依旧阵脚稳固、壁垒森严、进退有度。
天光渐渐破晓,浓雾依旧沉沉、不见消散。
东岙村方向,火烟漫雾、血色浸透、杀伐未歇。
登陆夷兵屠尽村落、清完外围、扫清障碍,
两千主力借着大雾掩护,分三路稳步推进、碾压而来。
中路主力日军,持火器、扛炮械、列正规军阵,直扑中枢主干道;
左右两路混编小队,残寇引路、熟知地形,穿插村落、割裂联防、截断互援;
小队游兵四散清哨、诛杀暗探、抹去所有讯息痕迹,彻底封死外围视野。
浓雾之内,甲影潜行、脚步沉沉、枪刃寒光隐隐浮动,
步步逼近乌镇腹地、步步踏碎江南安宁。
不同于此前乱阵海寇、无制盗匪,
此番日军行军规整、进退有度、战法老道、杀伐有序,
不贪小利、不躁冒进、不乱阵型、不滥分散,
每一步推进,皆是军国侵疆的成熟杀局、灭国打法。
前路,是血染边陲、村落成殇、生灵涂炭;
中路,是重兵压境、火器森严、大阵碾压;
全域,是雾锁山河、敌情难辨、处处危机、步步死局。
陆砚舟立于前沿最高壁垒、迎风立雾、长刀在手,
眼底望不透漫天浓雾,却看得透生死战局、守得稳铁血军心。
身后是四万苍生、百年乡土、江南文脉、华夏寸土,
身前是两千夷甲、滔天野心、灭镇毒谋、亡国危祸。
他抬手拭去晨风雾露,沉声对身侧将官道:
“今日之战,非昔日滩头血战可比。
昔日抗寇,是守乡土安宁;
今日抗夷,是守华夏存亡。
败,则乌镇覆灭、浙东洞开、江南不保、万民皆亡;
胜,则挫军国凶焰、保一方山河、立布衣风骨、震域外夷狄。
我军无援、无补、无退路、无后援,
唯死战、唯死守、唯以血肉填沟壑、以忠骨镇狼锋!”
壁垒之上,全军将士甲叶铮铮、刃口映雾、神色决绝,
无人惧大雾迷茫、无人畏夷兵势大、无人怯前路惨烈。
沈婉清登临城头、立在陆砚舟身侧,
望着沉沉雾色、听着渐近杀伐、嗅着愈浓血腥,
眉目苍凉坚定、声线沉静如水,遍告全城万民:
“大雾覆山河,豺狼踏疆土。
百年寇患未尽,军国浩劫重来。
乱世无人护我江南,我辈便自护;
朝堂无人守我山河,我辈便自守。
今日血火再起、杀伐重临、家国再危,
愿我乌镇军民,
以骨为城、以血为河、以心为盾、以命为疆,
宁浴血而死,不俯首求生!”
雾天沉沉、杀气森森、火烟隐隐、血色冥冥。
江南大地,时隔月余,再度坠入血火炼狱。
东瀛正规侵华之战,正式打响。
晨雾吞疆藏虎豹,一村血色启新殇;
明知此役无生路,依旧横戈守八荒。
孤镇铁血对夷甲,半壁残山续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