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诊室窗外
书名:逆光之伞世界以痛吻我而我报之以歌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7335字 发布时间:2026-11-08

#番外篇     诊室窗外

林昭第一次见到顾之远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那天门诊的人不算多,他刚送走一个贫血的老太太,洗了手坐下来,门就被敲了两下。他说请进,沈淮之就推门进来了。沈淮之走在前头,他身后跟进来一个人,比沈淮之矮了半个头的样子,脸色发白,白得不太正常,像是一张纸放在水里泡过又捞起来晾干的那种白。林昭看了一眼就感觉不太对。他把目光移到那个人脸上,那个人没有看他。他的眼睛盯着地板,准确的说是盯着地砖缝隙那条线,目光定在那里就没动过。

沈淮之说,林昭,这是我朋友,他最近总流鼻血。他说"总流鼻血"这四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林昭认识沈淮之快十年了,大学室友,毕业后各走各路,沈淮之做生意发了财,他读了医学院,一路熬到了血液科的主治。他能听出来沈淮之说话快半拍的时候多半是在遮掩什么。但他没有追问。他看了一眼那个人的手。那个人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手指在微微蜷着,蜷一下又松开,蜷一下又松开,就像手里攥了一个看不见的球,又像是想攥住什么东西但攥不住。林昭把目光收回来,在处方笺上写了几项常规检查,血常规凝血功能那一套,让他们走了。他们走的时候沈淮之走在前头,那个人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林昭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门在他们身后合上,然后他低头把处方笺的存根撕下来扔进了废纸篓。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了沈淮之发的消息。他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就一句话:"赌他撑不撑得住一个月。"没有上下文,没有配图,没有任何解释。林昭看着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他认识沈淮之这么多年,那小子大学时候创业赔过八十万,发朋友圈说"就当交学费了",后来被合伙人坑了,发朋友圈说"从头再来",语气里都是那种我没事老子扛得住的意思。但这一次那句话不一样。那句话里没有那种语气。他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他把手机锁了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电视开着,正在播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举着一只螃蟹在说这个季节的蟹黄有多肥。他看着那只螃蟹,脑子里想的还是那句话。他又把手机拿起来,把那条消息删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删,可能是觉得那条消息不该给别人看到,也可能只是不想留着。他删完了又把手机锁了扔回茶几上。

第二次见到顾之远的时候他们没预约。那天下午门诊快结束了,他正在写最后一份病历,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沈淮之站在门口,没进来,他说林昭你还在吗。林昭抬起头来看见他身后有个人。那个人靠在走廊的墙上,后脑勺贴着墙壁,眼睛闭着。走廊的灯是白炽灯,照在他脸上,那脸色比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又白了一层,颧骨下面陷进去一块,是那种明显的凹陷,就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被抽走了。他叫他进来。那个人睁开眼睛,从墙上把自己撑起来,走进来坐在诊椅上。他走路的时候步子慢,脚抬得不高,鞋底在地上蹭着。他坐下来的时候林昭看见他嘴唇干裂了,下唇中间有一片皮翘着,干得发白。林昭问他最近感觉怎么样,他说还好。他说还好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任何起伏,但他右手食指在掐自己的虎口,掐一下松一下,掐一下松一下,虎口那一块已经被掐红了。林昭低头开了一张血常规的单子,又加了几项,把单子递给沈淮之。沈淮之接单子的时候手伸过来,林昭看到他手指也在抖,很轻微的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多问,说先查一下看看吧,拿了结果再来找我。他们走了以后林昭在诊室里坐了几分钟。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放了半年的饼干拆开吃了一块,饼干已经有点受潮了,嚼着软塌塌的,但他还是一块一块把半包都吃完了。

第三次见面是在急诊。那天他值夜班,凌晨两点多护士打电话来说送来了一个咳血的,名字在系统里能查到,是血液科门诊的病人。他披了件白大褂就往急诊跑。跑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躺在抢救床上了,右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搭在床边,手背上沾着干的血迹,已经干了,呈暗褐色一片。他凑近了看他呼吸,很浅很快,嘴唇已经没有血色了,嘴唇和脸几乎是一个颜色。他低头去查看他手背上的血迹时注意到他指甲缝里有一小片蓝的东西,颜料,钴蓝色的,嵌在指甲缝里没洗掉。他愣了一下,然后快速做了处理,止血补液上监护,在抢救记录上写了几笔。他写完了走到走廊里给沈淮之打电话。电话响了半声就接了,就像那个人一直把手机握在手里一样。接通以后林昭没来得及说话,先听到对面传来喘气声,很急促,像是正从什么地方跑过来,脚步声在电话那头响着。林昭说,你过来一趟,市三院急诊。那边没有说话,电话挂断了。

那天晚上沈淮之站在抢救室门口站了一整夜。林昭中间出来过两次,第一次出来的时候看见他靠着墙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抖,那种抖已经控制不住了,像风里头的树叶。林昭看了他一眼说体温回升了,正在稳定。沈淮之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盯着抢救室的门,门上面有一块小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灯光和护士走动的人影。他的下巴绷得很紧,颧骨下面的肌肉一收一收的,像在咬牙。林昭没有再说什么就回去了。第二次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那种灰蓝色的光。沈淮之还在那里站着,姿势跟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后脑勺抵着墙,两只手垂着。林昭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烟味,很淡的烟味,沈淮之大学时候抽烟,后来做生意不抽了,说是被合伙人老婆说身上有味道,但那天晚上他身上又有烟味了。林昭没有看他,只说了一句,天亮以后做个骨穿,确认一下。他走回抢救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淮之的姿势还是没变,但走廊窗户外面的天从灰蓝慢慢变成了淡粉,光线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从脚下一直拖到走廊尽头。

骨穿结果出来以后林昭在办公室坐了很久。他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其实第一遍就看清楚了,但他就是忍不住又看了第二遍第三遍,像是多看几遍结果就会变一样。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拿起手机想打电话,又把手机放下了。他又拿起来,翻到沈淮之的号码,打了过去。他说结果出来了,你先别告诉他。沈淮之在那头说,不告诉。他的声音跟平时打电话的时候一样平,但那个"不"字的尾音收得特别短,短到像被人从中间剪了一刀。林昭挂了电话以后坐在办公桌前,把那份报告又打开看了一遍。上面的字他每个都认得,每个指标他都能解读,但他就是觉得那些字排列在一起之后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他不想去面对的东西。他最后把报告收进了抽屉,用一本没用的旧杂志压在上面。

第二天他拿着报告走进诊室的时候顾之远已经坐在里面了。他以为沈淮之已经告诉他了,但沈淮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说话。顾之远坐在诊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林昭。林昭坐下来,把报告翻开来,他看了顾之远一眼,又看了沈淮之一眼,沈淮之也在看他,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确,你说吧。林昭把视线移回报告上,他说,你得的这个病,叫急性髓系白血病。他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尽量平,但说到"白血病"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嘴干了一下。他抬起眼看顾之远。顾之远的手在被面上按了一下,五根手指张开按下去,又松开了。就这一个动作,按下去,松开。然后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林昭。林昭又看了一眼沈淮之,沈淮之的目光落在顾之远的手上,就落在刚才那只手按过的地方,被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褶皱。林昭合上病历本站起来说,治疗方案回头细说,你们先回去休息。他走的时候顾之远站起来,步子还是慢的,沈淮之走在他旁边,这一次他们没有隔两三步的距离了。沈淮之的手抬了一下,像是想扶他,但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林昭看见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他没有再看,转身回了办公室。

化疗那段时间他每天都去看他。顾之远住在血液科的病房里,化疗打下去之后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薄。这个词是他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薄",就像一张纸被反复揉搓之后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透。但他每天都坐着,靠着床头坐,两条腿伸在被子里,被子下面几乎看不出起伏。沈淮之每天坐在床右侧的椅子上。那把椅子是林昭从办公室搬过去的,铁的,比病房里的塑料椅结实。两个人位置固定,椅子挨着床头柜,沈淮之坐在那里,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看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是坐着。每天下午的阳光从病房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两个人的中间。林昭查房的时候站在床尾,他看着那道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那个空隙一天比一天宽,因为顾之远在瘦。顾之远每天下午都会把右手搭在床沿上,手指松散地垂着,指尖朝着下方。他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垂着手。沈淮之坐在旁边,有时候会把手伸过去,有时候不伸,但他会看一眼那只手。林昭知道那只手垂在那里是等什么的。他每次看到那个画面都觉得不应该多看,后来他就不站在床尾了,他推门进去看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在病历上写两笔,转身就走了。

配型结果出来的那天他又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告。他看着那行字,供者配型结果,九个位点全相合。他看了很久。窗外的光从那种白花花的午光慢慢变成了暖黄色,照在他桌面上那个旧茶杯上。他的茶杯是大学时候买的,杯底有一道裂纹,用了十年了没换,他不喜欢换东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他们医院在市中心,五楼望出去能看到对面那排法桐,已经秋天了,树冠黄了一半,被夕阳照得发亮,暗金色的那种亮。他看了一会儿那排树,突然想起大学时候他跟沈淮之在食堂吃饭,沈淮之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说他太瘦了,他嫌那块肉太肥又夹回去了,俩人在食堂里把那块肉夹来夹去夹了三个来回。他站在窗边想起这件事,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桌前拿起电话打过去。他说结果出来了,九位全合。沈淮之那边没有说话。林昭数着自己的心跳等了大概三四秒,那三四秒里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到他以为电话断了。然后沈淮之说了一个字,好。那个字出来的时候声音没有抖,但林昭听得出来,他的呼吸变了,在说出那个字之后慢慢变慢了一拍,像是有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林昭说顺利的话下周安排移植。沈淮之说好。这一次说好之后他补了一句,林昭,谢谢你。他说完就挂了。林昭拿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的光又暗了一点,法桐的影子拉长了投在对面楼的墙上。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站到天快黑透了才走。

移植那天林昭站在手术室里。无影灯开着,他看着骨髓液从输液管里流进去,一滴一滴的,颜色是那种偏暗的红色。他盯着那个流速,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值,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都在稳定区间。他站在那里的时候什么都没想。他旁边站了一个护士,那个护士叫小周,平时话多,但那天也在安静地看着。骨髓输注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输完了以后他又观察了四十分钟,确认没有急性排异的征兆,才从手术室里出来。他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他往前走了几步才看到沈淮之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书脊朝上,林昭走近了瞥了一眼,是那本《血与骨髓移植手册》。他买了,而且他看过了,因为书脊上有一道折痕,是翻到中间某页反复看才会压出来的那种折痕。但他当时没有在看,他手指搭在书脊边缘,拇指卡在纸页中间,就那么卡着。他抬头看见林昭走过来,他站起来了。他的眼眶是干的,但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矮了一截,不是腿弯了,是肩膀塌下去了,像是那具身体被什么东西往下压了。林昭说,顺利,都顺利。然后他看到沈淮之的肩膀慢慢地起来了,恢复了原来的高度,是先松下去再提上来的那个过程,很慢,慢到林昭能看清楚每一毫米的变化。他恢复之后说,能进去看吗。林昭说现在不能,明天可以。沈淮之点了点头,把那本书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走了。他走了两步林昭发现他穿了两只不一样的袜子,一只深灰一只黑色,他估计沈淮之自己都没注意到。林昭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一灰一黑两只脚走远了,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在值班床上躺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道水渍,样子像一张地图,他看着那道水渍看了很久才闭眼。

排异反应出现是在移植后第七天。皮肤先起疹子,然后肝功能指标往上涨。林昭每天查房都能看见沈淮之站在观察窗外。隔离病房的窗户上凝了一层雾,他站在那扇窗前,手指按在玻璃上,五根手指张开着。他手指底下的雾气被体温化开了,透出五个圆圆的亮斑。隔着那些亮斑看进去,顾之远在里头躺着,被子外面露出来的两只手戴着白色的约束手套,那是为了防止他无意识地去拽身上那些管子。林昭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的手指就那么按在玻璃上,指尖对应的位置正好是病床的方向,正好是顾之远垂在身侧的手的方向。林昭没有跟他说话,他进去查房,出来的时候沈淮之还站着,手指还按在原来的位置。后来几天林昭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份报告,各项指标,排异等级,用药调整。他没有跟沈淮之多说,沈淮之也没有多问,每天就站在那扇窗前,像一棵被种在那里的树。有一次林昭晚上九点多下班经过那层楼,发现他还在那里站着。他叫他回去休息,他说等一会儿。林昭走到走廊那头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还按在玻璃上,那五个亮斑还在,雾已经重新凝起来了,但他手指底下的那五个点始终是透亮的。

过了十几天他终于走出了隔离区。那天上午林昭去看他的时候护士说他已经可以出隔离了,正在办手续。林昭点了点头没有进去。他站在护士站旁边假装看一个输液记录,余光看着那扇门。门开了,顾之远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条纹的病号服,病号服明显大了一号,肩膀那里空荡荡的。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靠墙,就那么站着。沈淮之在走廊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整条走廊,大概有六七米。林昭看着顾之远先迈了步,他走得很慢,但步子没有晃,他走了三步之后停下来了。沈淮之也迈了步,也走了三步。他们停住的时候两个人中间只剩了一步的距离。一步,伸直手臂就能碰到。但他们谁都没有伸手。林昭手里的输液记录被他捏出了一个褶皱,他意识到之后赶紧把它抚平了。他转身走回了办公室,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拧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大口。茶凉了之后有一种涩味,涩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又喝了一口。

顾之远出院那天林昭没有去送。他站在门诊大楼五楼的窗边往下看。院子里的法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了,剩下的在风里晃。他看见两个人从门诊大厅的门里走出来,在台阶上站了一下。顾之远偏头看了沈淮之一眼,沈淮之也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们一起走下台阶。林昭的视线一直跟着他们,他们走过了院子里那条水泥路,走过了那排法桐,走出了院门。到路口的时候他们停了,等红灯。红灯的时候沈淮之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顾之远笑了一下,是那种幅度很小的笑,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绿灯亮了,他们走过了斑马线,走到街对面。街对面也有法桐,树冠比医院里的那排还要大一些,他们走到树荫底下停了一下。顾之远伸手把外套的拉链拉上去,沈淮之站在那里等他,等他拉好拉链,然后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出了林昭的视野。林昭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楼下有辆救护车开进来,鸣着笛,声音尖锐地划过院子,他等到那声音消失了才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后来每隔一段时间他会见到他们。最初是顾之远自己来复查。他坐在诊室里的姿态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他坐着的时候身体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应对什么的动物,后来他坐着的时候后背是靠在椅背上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伸着,没有再掐虎口了。他的脸色从化疗结束后的偏灰白,慢慢变成接近正常人的肤色。有一次他复查的时候大衣袖口翻了一小截,林昭看到露出来一小段手腕内侧的旧疤痕,很淡了,颜色跟周围的皮肤差不多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林昭的目光在那个疤痕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他看着顾之远低头翻他的检查报告,他右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银圈,很简单的那种素圈,没有花纹。窗外的光照进来,那枚银圈反了一下光,细细的一道亮线。林昭看到那道光的时候低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他写的是"恢复良好,无异常体征"。

最后一次他来复查的时候带着沈淮之。他们一前一后走进诊室,沈淮之走在后面,手里拿了一个保温杯。他进来以后把保温杯放在窗台上,然后在顾之远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林昭看了他们一眼。他低头翻检查报告,血常规肝肾功能凝血每一项都正常,都稳在合理范围里。他看完了说全部正常,然后合上了病历本。他合上之后没有立刻说别的话。他看着两个人并排坐在椅子上的姿态,椅子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宽度,两个人的膝盖朝着同一个方向,肩膀的高度是平齐的。他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你们今天坐的这把椅子比你们第一次来的时候坐得离诊桌近了一些。顾之远偏头看了看椅子和诊桌之间的距离,他想了想说,第一次来的时候坐的是靠墙那把,那把比这把离诊桌远大概二十厘米,那时候我不太敢离你太近,怕你看出来我其实能听见沈淮之在撒谎。沈淮之在旁边咳了一声,顾之远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之间那个拳头的距离又缩了一点,变成了半拳。

林昭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午后的风灌进来,把桌面上摊开的病历本掀了一页。他伸手按住那页纸,偏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是偏蓝的,有几朵云走得慢,在远处的楼顶上方移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那两个人。他说你们今天回去之后,不用再来复查了。顾之远说不用了。林昭说如果以后有需要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但应该不会再有了。顾之远说应该不会再有了。林昭说那你们走吧。

顾之远站起来的时候沈淮之也站起来了。两个人走到门口,顾之远先出去了,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头看了林昭一眼,他说谢谢,声音不大,然后走了。沈淮之跟在他后面,到门口的时候也停了一下偏头看了林昭一眼,他没有说谢谢,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走了。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合上之前带起了一小阵风,把窗台上那个保温杯旁边一张便签纸吹到了地上。

林昭站在窗边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走远了。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动。窗外的风还在往里面灌,吹得他白大褂的下摆轻轻晃了一下。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顾之远那天他在处方笺上写了那几项检查,写完之后他坐在那里想了一件事:那个人不说话是因为不想说,还是因为说了也没人信。那时候他不知道答案。现在他知道了。他弯腰把地上那张便签纸捡起来看了看,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几个字,"周三下午查房带两盒维生素D",字写得潦草,他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他把便签纸放回窗台上,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病历本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写的是今天的日期。然后他又写了一句话:"配型移植后一年,临床治愈。本页为最后一次门诊记录。"他写完合上病历本放进抽屉里,跟那份旧报告压在一起。窗外院子里的树冠被风吹着,枝叶间透下来的光在桌面上来回晃。他看着那些光斑在移动,从桌角慢慢晃到中间,又从中间晃到另一边。护士敲门进来说下一位患者来了。他站起来把那杯茶倒了,把杯子冲洗了一下放回桌上,然后走到门口把诊室的门重新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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