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8章 雨夜重游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顾之远站在客厅窗户前面,看着雨掉进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上。叶面被水一泡颜色就变深了,像刚过了遍釉似的,亮得有点过分。他盯着那棵桂花树看了一会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往前缩着。然后他转身,穿过客厅去玄关,从衣帽钩上拿下那件灰绿色的外套往身上一披。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头偏了一下,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沈淮之。
沈淮之把书合上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廊底下拿了那把黑伞,撑开,站在台阶上等。雨丝在廊灯底下飘飘洒洒的,像一层薄薄的亮雾罩在半空中。顾之远走出来,两个人并排站到伞下面,沈淮之把伞柄往顾之远那边偏了一截,伞沿上的水顺着斜度往下淌,滴在他右边肩膀上,深灰色外套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暗色的圆。
"走哪条路?"沈淮之问。
"四十三街。"
沈淮之没再问了。他大概在两秒之内就明白了顾之远为什么要走那条路。他也不拦,也不说什么"你确定吗"那种废话,只是把伞柄又往那边偏了一点,然后迈开步子往小区大门的方向走。顾之远跟在他右侧,两个人步速差不多,步子都不大,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鞋底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发出细密的吸吮声。
说实话我写到这儿的时候想了一下,一个人决定回到自己当年倒下的那条街上去走一遍,这到底算勇敢还是算自虐。可能两种都有吧。也可能他根本就没在"决定"什么,就是下雨了,天黑了,他站在窗户前面看着雨落在叶子上,忽然就觉得今天应该去走一趟。人有时候做这种事是不需要理由的。
出小区大门右拐,走了一百来米就到了四十三街的起始位置。路灯在雨里亮起来没多久,光晕暖黄,把细密的雨丝照得像一根根发亮的针斜斜地扎下来。顾之远走在沈淮之右手边,伞沿的阴影偶尔扫过他的脸,半明半暗的。他没说话,沈淮之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走着,鞋底踩过路面的水洼,裤腿下摆渐渐被溅起来的水星子洇出一道深色的湿边。
走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顾之远的脚步没停。但沈淮之注意到他往左边扫了一眼,那排法桐树的影子在雨里黑沉沉的,枝条被水压弯了,在风里晃晃悠悠。
"第一个路口。"沈淮之说。
"嗯。"
"你从金爵跑出来之后,第一个路口没有停。"
"没停。那时候哪还顾得上停。"
"你跑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换成了走。"
"嗯。"
第二个路口到了。顾之远放慢了步速,但没完全停下来。他偏头看了一眼左手边那排法桐,第三棵长得格外歪,有一根枝子几乎垂到了地面上,雨水从叶尖一滴一滴往下落,在地砖上砸出一排整整齐齐的小坑。
"我跑到这儿的时候膝盖已经不行了。"顾之远说。"右腿每次落地都比左腿慢一拍,走着比跑着强。"
"你当时沿着人行道内侧走的,靠着法桐那一边。走到第三棵法桐下面你站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站了。"
"树冠的覆盖范围刚好避开你站着的位置,你的后颈没有被滴到水。你如果一直在走的话,后颈总会有一两滴落上去。没有滴到,说明你停过。"
顾之远没接话。他往前走,沈淮之跟着。伞始终稳稳地罩在两个人头上,雨水从伞沿均匀地往下淌,只有沈淮之右边肩膀上那块深色的湿痕在慢慢扩大,因为伞柄还是往顾之远那边偏着。
第三个路口到了。路灯在雨雾里亮着一团暖光,灯泡是新换的,灯罩也换成了新款,比旧款高出一截。顾之远站到灯底下去,低头看着自己脚下。影子被新路灯的照明范围一扩,比他在记忆里变短了一些。他看了三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后来去找过那些位置。"他说。这不是问句。
"找过。"沈淮之说。"第二天下午去的。"
"地面已经干了。"
"干了。路灯杆底座上有一道刮痕,是你靠在上面的时候鞋底蹭出来的。长约七公分,浅灰色,在深色漆面上很明显。"
"现在应该看不到了。"
"底座重新漆过。漆面盖住了。"
"你还在哪儿看了。"
"你倒下的位置。人行道中间,靠近第三棵法桐的树根。树根旁边有一块翘起来的地砖。"
"那块地砖。"
"你倒下去的时候右肩先着地的。你躺了大概四十秒左右才被人发现。你的右手向前伸着,手指张开。你的呼吸在倒下去的过程中逐渐变弱,直到被抬上救护车才重新恢复。第二天我去的时候,你躺着的那块地砖颜色和周围不一样。雨水浸透了砖面,又慢慢干了,干透之后留下一个深色的轮廓,像一块人形的印章印在人行道上。"
"后来呢。"
"后来那个轮廓退了。新落的尘土和雨水覆盖过很多次,颜色就匀了。现在已经没有了。"
顾之远没再问了。他走在四十三街上,步子均匀,呼吸平稳。沈淮之走在他左边,伞柄牢牢地往右边偏着,右肩上的湿痕已经从一小片变成了巴掌大的一块,布料吸饱了水往下坠着。顾之远走了几步,忽然偏过头来看了一眼他右边肩膀,然后伸手过来,把伞柄从沈淮之手里接过去,往中间扶了扶。雨水从伞沿两侧均匀地淌下来,不再只往一边倒了。
"你不用偏。"顾之远说。
"习惯了。"
"你偏了三年。以后不用偏了。伞撑中间就行。"
沈淮之没接话。他的右手空出来之后插进了外套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搓着什么东西——可能是钥匙,也可能是个小盒子之类的东西。顾之远没看他口袋,但他知道沈淮之的右手在口袋里做了什么,因为他听到布料底下传来很轻的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他没问。
第四街区。四十三街走到这里拐了个弯,路边那排法桐没那么密了,街对面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雨打在铁皮上哗哗地响。有一家小餐馆还亮着灯,玻璃门上糊了一层水汽,里头影影绰绰地坐着两个人在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隔着一整条街都听得见。
顾之远在路过那家餐馆的时候停了半步。他侧头看了一眼那扇水汽糊住的玻璃门,然后又迈开了步子。
"你当时从这里跑过去的时候看到这扇门了吗。"沈淮之问。
"看到了。"
"什么颜色的灯光。"
"暖黄色。跟现在一样。"
"你记得。"
"我记得。我记得当时我跑过去的时候里头有个人站在收银台后面,穿一件白底蓝条纹的围裙。他抬头往外面看了一眼,大概是听到有个人在雨里跑的声音。然后我就跑过去了。"
他们在第四个路口拐弯,拐上了一条更窄的路。路面上的积水比主街上厚,踩下去能没到鞋底侧面。顾之远的步子没变慢,但在经过路边第三棵法桐的时候,他的视线明显往下落了一下,落在了人行道中间的那个位置上。
那一块的雨水积得跟别处一样厚,路灯的光反射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亮点。没有什么深色轮廓了,没有印记了,什么特别的痕迹都没有了。就是一块普通的人行道地砖,被雨淋着,水从缝隙里流过去,流向路边的下水道口。
顾之远站在那儿了。他低头看着那块地砖站了大概五秒钟。
"是这儿。"他说。
"是这儿。"
"你后来来的时候它还是一块深色的。"
"是一块深色的。边缘不太整齐,形状不规则。肩膀的位置颜色最深,因为压的时间最久。"
顾之远抬起右脚,往前迈了半步,踩在了那块地砖上。他站了上去。他的两只脚都站了上去,整个人稳稳地站在他三年前倒下去的那块地砖上。雨从头顶的伞沿边上淌下来,滴在他脚边,水珠溅起来打在他裤腿上。
"我现在站上来了。"他说。
"你站上来了。"
"不会再躺下去了。"
"不会了。"
顾之远从地砖上迈下来,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变,呼吸没变。沈淮之跟上去,伞还是稳稳地罩着两个人。走过第四个路口之后他们拐上了金爵会所所在的那条街。雨从细密变成了中等强度,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密了一层,像有人抓了一把豆子往伞面上撒。金爵的大门关着,但门廊的灯还亮着,在雨幕里泛着一团暖黄色的光。顾之远从门口经过的时候头都没有偏,就那么直直地走过去了,目光落在前方。
"你没看。"沈淮之说。
"没什么好看的。"
"你以前经过这里的时候会偏一下头。"
"以前是以前。"
走完那条街之后他们拐上了回家的路。比来的时候走的街道更窄一些,两侧种的是槐树不是法桐,叶子比法桐小,雨打在上面的声音也更细碎。路灯间隔也短,大概二十来米一盏,暖黄的光晕一个接一个地在雨幕里连成一条断续的光带。
走到靠近小区门口最后一个路口的时候,沈淮之停了下来。
他停得很突然,两只脚同时站住,伞柄在他手里微微晃了一下,几颗水珠从伞沿甩出去落在路面上。他站在路灯底下,暖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肩头勾了一层金色的边。他的左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里,摸了一下,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深色的绒面小盒子。不大,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哑光的绒面被路灯一照泛着暗沉的光,上面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大概是口袋拉链没拉严实,让雨水渗进去了一点。
顾之远也停住了。他转过身来看着沈淮之手里那个小盒子。他认识那个形状。
沈淮之把伞柄换到左手撑着,右手拿着那个盒子,在路灯底下蹲了下去。他单膝触地的时候裤腿边沿浸进路面的积水里,一下子洇湿了一大片,深色的布料贴在小腿上,能看出膝盖骨头的形状。伞被他举得比刚才高了一些,依然罩在两个人头顶,没有往任何一边偏。雨从伞沿滴下来,落在他蹲着的那块地面周围,在他身边画了一个湿漉漉的圈。
他抬起头来看着顾之远。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脸前有一小片阴影,但眼睛是亮的,雨水在他睫毛上挂了两颗很小的水珠,他眨了一下,水珠掉下来。
他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枚银色的圈,很细,圈面上没有任何花纹,就是光光的一圈银。路灯的光落在上面,泛着一种偏冷的、柔和的亮,像冬天早晨河面上那层薄冰在太阳底下反的光。
顾之远低头看着他。沈淮之蹲在雨里的姿势算不上好看,一只膝盖跪在水里,另一只脚平踩着地面,身体微微前倾,伞举得有点吃力,胳膊上鼓出一条筋。他右边的裤腿整个湿透了,紧贴着皮肤,能看出腿的形状。但是他的手指很稳,握着盒子的手没有一丝抖。
"晚了整整一年。"沈淮之说。声音比平时低,压过了雨声,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一年里你说过很多次'够近了'。我一直在确认那个距离。今天走完这条路,我确认你站在这里的时候能把这个接住。所以我不等下一个路口了。"
顾之远还站着。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伸手。他只是那么站着,低头看着沈淮之蹲在雨里的样子,看着那条湿透了的裤腿和那把举过头顶的黑伞,还有伞沿上不断往下淌的雨水落在沈淮之的背上,在外套的肩膀位置砸出一片深色的斑。
然后顾之远蹲了下来。
他蹲下来的动作有点急,不太稳当,右膝盖落下去的时候重心偏了一下,他的手臂因为要找平衡往前伸出去,掌心按在了沈淮之的右上臂外侧,在湿透了的袖口上按出了一个浅色的指印。两个人的膝盖在雨里碰到了一起。
沈淮之抬起头。他们之间的距离在几秒之内缩到了能感觉到对方体温的程度。雨水正从伞沿往下淌,落在两人之间的那片空隙里,有几滴溅到了那枚银圈上,在光光的表面上凝成几颗亮晶晶的小水珠。
顾之远伸出手去。他从沈淮之的掌心里拿起那枚银圈。他的手指碰到银圈的时候被上面的水珠凉了一下,指尖缩了一缩,然后又伸出去,把银圈捏起来了。他把自己的左手伸到了沈淮之面前。手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戴上。"他说。
沈淮之从盒子里拿出那枚银圈。他用拇指的指腹把银圈上沾的水珠抹了一下,不太干净,还留了一层薄薄的湿膜,但没关系。他用指尖捏着银圈,沿着顾之远左手无名指的指尖往下推,经过指节的时候卡了一下,他轻轻转了转,银圈滑过去了,一路推到根部,严丝合缝地贴住了皮肤。
戴完之后他没有松开手。他的掌心还贴着顾之远的手背,雨从伞沿不断地往下淌,打在他的手背上,又顺着指缝流到顾之远的手背上,汇在一起。银圈在雨水的浸润下泛着白亮的光,紧紧箍在顾之远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好。
"戴上了。"沈淮之说。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戴上了。"顾之远说。
两个人还蹲在雨里。沈淮之的右腿全湿了,膝盖下面那一块地面上的水被他的裤腿吸走了一部分,留下一小块颜色稍浅的印子。顾之远的左手臂搭在自己膝盖上,那只戴着银圈的手伸在两个人之间,雨滴落在银圈上,又顺着他的指缝流下去。
沈淮之的手还贴着他的手背。
"起来吧。"顾之远说。"地上凉。"
他先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咔嗒一下,他自己听见了,沈淮之也听见了。顾之远皱了一下眉头——就是那种"年纪到了"的微表情——然后把手伸给沈淮之。沈淮之握住他的手站起来,右腿裤管湿淋淋地贴在皮肤上,走一步就往下坠一坠。
两个人重新站到伞底下。伞回到了正中间,雨水均匀地从伞沿两侧往下淌,谁的肩膀也没再被偏过来的水淋湿。
顾之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上的那枚银圈。雨水把它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圈面亮得像刚抛过光。他转了转它,有点松,卡在指根刚刚好,不影响手指活动。沈淮之也低头看了一眼,确认了一下位置,然后他收回目光,把伞柄握稳了。
"回家。"顾之远说。
"回家。"
他们转身往小区大门的方向走。步子还是那些步子,不大,很实,鞋底踩在路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不远处翻一叠厚厚的纸。
快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顾之远忽然偏过头来看了沈淮之一眼。他说:"你刚才蹲下去的时候,右边裤腿全湿了。"
"嗯。"
"你那条裤子是羊毛的。"
"嗯。"
"明天拿去干洗。"
"好。"
顿了一下,顾之远又说:"银圈沾了水有点滑,我转了一下,转不动。尺寸合适。"
"量过。"
"你什么时候量的。"
"你睡着的时候。用一根棉线绕了一圈,比着线剪下来,拿去店里做的。"
"你偷量我手指。"
"嗯。"
顾之远没再说什么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忽然伸过右手来,把沈淮之没撑伞的那只手攥住了。沈淮之的指尖是凉的,被雨气浸得有点发僵,顾之远的手也是凉的。两只凉手攥在一起,雨从伞沿落下来打在他们的手腕上,银圈在路灯底下反射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光。
他们并肩走进了小区大门,门卫室里的保安抬头看了一眼,大概觉得两个大男人撑一把伞手拉手在雨里走有点稀奇,多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玩手机了。顾之远没注意到保安的目光,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沈淮之攥着他的那只手在轻轻发抖。大概是蹲久了,加上雨里走了那么久,有点冷。他把沈淮之的手往自己外套口袋里塞,沈淮之没反抗,顺势就把手揣进去了。两个人贴得更近了,肩膀碰着肩膀,伞沿上的水往下淌,落在他们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顾之远把伞收起来,在门口抖了抖水,靠墙放着。沈淮之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两个人湿漉漉的鞋面和裤腿。路灯的光从单元门的玻璃上透进来,在他的侧脸上落了一小块亮斑。
"这条路以后不会再有什么特别的了。"顾之远说。"就是一条路。下雨天也能走。"
"嗯。"
"你以后不用再记那些路灯编号和地砖颜色了。我就在这儿。"
沈淮之没有回答。但是他把顾之远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自己手里,低头看了看那枚银圈在昏暗光线里的样子。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顾之远的眼睛,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一个笑,就是嘴角往上提了那么一点,然后就放下来了。
"走吧。"他说。"上楼。你裤腿也湿了,回去换条干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暖黄的光把两个湿淋淋的身影投在墙上。他们上楼的时候脚步声一重一轻,沈淮之那根湿透了的裤腿每走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啪嗒声,顾之远听着听着,在二楼拐角的地方笑了一声。
"你那裤腿走路跟踩水坑似的。"
"你裤腿也湿了。"
"我那不是羊毛的,我那速干的。"
"速干也是湿的。"
"上去换。"
他们往上走。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暗下去,雨还在外面下着,打在每层楼的窗户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三楼窗户外面那棵槐树的枝条被雨压弯了,垂下来的叶尖上挂着一滴水,晃了晃,掉下去了。接着又凝了一滴。
他们走到四楼门口停下来。顾之远掏钥匙开门的时候银圈在钥匙串上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细而脆的轻响。沈淮之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那把还在往下滴水的黑伞,右腿裤管沉甸甸地坠着,但他没管那条裤子。他低头看着顾之远左手上那圈银色的光,在楼道昏暗的声控灯底下,那道光柔和而持久,像一小片落在皮肤上的月亮。
门开了。顾之远先进去,沈淮之跟在后面,顺手把伞靠在门外的墙角,然后关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声合上,楼道里的声控灯暗下去了。屋子里有暖气和干燥的空气,玄关的灯亮着,暖黄的。顾之远站在玄关里脱外套,湿了半边肩头的外套挂上衣帽钩的时候,水珠顺着布料往下淌了几滴在地板上。沈淮之站在他身后,弯腰解鞋带,湿透了的裤腿贴在小腿上,他解鞋带的时候动作有点笨,手指冻得不太灵活。
顾之远蹲下来帮他解。两个人都蹲在玄关的地板上,头碰着头。顾之远的手指比沈淮之的灵活一些,三两下就把鞋带抽开了,然后他伸手去摸沈淮之的小腿,隔着湿透了的羊毛裤料摸到冰凉的皮肤。"你腿上一点温度都没了。"他说。"先去洗澡。"
沈淮之"嗯"了一声,站起来往浴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还蹲在玄关的顾之远。顾之远抬头看他,沈淮之的目光落在他左手那枚银圈上,停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浴室的门关上了,里头传来水龙头拧开的声音,热水冲进浴缸,水汽慢慢从门缝底下往外冒。
顾之远还蹲在玄关那儿。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上那枚银圈,转了转,又转了转。他想起刚才走完的那条路,想起第四棵法桐下面那块地砖,想起三年前的雨夜里他躺在人行道上仰面看着路灯的那个角度。那些东西现在已经被他踩过去了,他踩在那块地砖上的时候地面是硬的、实的、稳稳当当的。不会再有什么东西能把他从那块地砖上掀下去了。
他站起来,把鞋脱了,光着脚走进客厅。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桂花树的叶子上沙沙地响。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叶子被雨水泡了一整个晚上,颜色深得发亮,像刚刷了一层清漆。风一吹,整棵树的叶子都在晃,雨水从叶面上成片地往下泻,像小小的瀑布。
他站了很久。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沈淮之换了干衣服出来,头发湿着,毛巾搭在肩膀上。他走过来站在顾之远旁边,也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和雨。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沈淮之看了一眼顾之远光着的脚丫子,皱了皱眉头。
"地板上凉。"
"唔。"
"去穿袜子。"
"一会儿穿。"
沈淮之没再劝了。他转身去卧室拿了一双干袜子出来,蹲在顾之远脚边,不由分说地一只一只给他套上去。羊毛袜,灰蓝色的,套上之后脚趾头在里头动了动,暖和起来了。
顾之远低头看着沈淮之蹲在他脚边给他穿袜子的样子。他的头发还湿着,几缕黑发贴在额头上,睡衣领口有一块没擦干的水痕。他穿袜子的手法很熟练,套进去,抻平,袜口翻上来包住脚踝。弄完一只弄另一只,全程没抬头。
"你以后可以不用蹲了。"顾之远说。"你今晚蹲太多回了。"
沈淮之站起来。他站直了之后比顾之远高出半个头,低头看着顾之远,嘴角又往上提了那么一下——这次比刚才多提了一点点,大概算得上一个真正的笑了。他说:"你以后也不用再躺在人行道上被雨淋了。站着的比较好。"
"站着的比较好。"顾之远重复了一遍。
窗外雨还在下。叶子还在晃。桂花树在雨夜的路灯光里站得稳稳的,根扎在土里,树枝被水压弯了又弹回去,压弯了又弹回去,来来回回,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