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老照片
书名:逆光之伞世界以痛吻我而我报之以歌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5546字 发布时间:2026-11-05

# 第97章 老照片

顾之远是在整理书柜的时候翻到那个信封的。

书柜是去年从二手市场搬回来的,榉木的,漆面有些地方磨得露出了木纹。搬回来那天他和沈淮之两个人抬的,楼道窄,转了两个弯才进去。柜门上有一块暗红色的印迹,不知道是前主人留下的油漆还是什么,擦了几次也没擦掉,后来干脆不擦了,用沈淮之的话说"多块颜色显得活气"。

他其实本来没打算整理书柜。是下午三点多那会儿,窗外的太阳晒到客厅地板中间那条缝上了,他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书页受潮后又被晒干的味儿。他站起来循着味道闻了一圈,发现那味儿是从书柜底层飘出来的。底层那几本画册塞得太满了,雨季的时候可能潮气渗进去过。

他把底层那些画册一本本抽出来摊在地上晾着。其中一本封面是赭石色的,沈淮之以前在美院读书时用的素描参考集,书脊已经裂了一道缝。他翻开那本画册的时候,手肘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茶杯,茶杯是空的,滚到地毯边缘停住了,他弯腰去捡,再直起身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个信封。

信封夹在画册的最后几页之间,牛皮纸的边角磨毛了,看得出被翻动过不止一次。封面上没有写字,摸上去里面装着东西,不太厚,有点像卡片。他打开信封口朝下倒了倒,滑出来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两个人站在海堤上的合影。照片边缘有点卷,右下角有一小片发白,像是之前被什么东西压过。背景的海面是灰蓝色的,不算干净,远处有几条渔船的影子。风把顾之远的头发吹得偏向了右侧,他的刘海本来就不短,那天气温大概二十度出头,站在海堤上风一吹,头发糊了半张脸。沈淮之站在他旁边,穿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表情比顾之远更僵一些,嘴角微微抿着,像是不太习惯对着镜头。顾之远还记得那天是他提议拍的合影,找了一个路过的大姐帮忙拍的。大姐手上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拍完把手机还给他的时候橘子差点掉出来,他伸手帮忙挡了一下。

他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放在桌面上。

第二张照片是从侧面拍的。沈淮之站在画架右侧,偏头看着画布上的内容。拍摄的人站在更远的位置,把沈淮之的轮廓和画架的一角一起框进了画面。照片里沈淮之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肘弯,手里没拿东西,但旁边的小凳子上放着一把刮刀和一条抹布。他看画布的表情很专注,眉头有一点往下压,下巴的线条绷着。顾之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怎么也想不起来这张是什么时候被拍的。布展那几天他几乎一直和沈淮之在一起,谁会有空在他们旁边拍下这张照片?他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写。

他把第二张放在第一张旁边。

第三张照片拍的是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树干上绑着一根竹竿,竹竿旁边的向日葵还没有长到人高,叶片刚展开五六片的样子,绿色的茎秆还细着,微微往南边歪。照片里没有人。桂花树的树冠在画面右侧形成了一大片深色的区域,左下角露出一小段花坛的砖边。阳光从画面左上方打下来,向日葵叶子的背面有一些被照透了的脉络,绿里面透着黄。整张照片的光线很匀,不刺眼,也不暗,像是下午偏晚的时候拍的。

顾之远把第三张也放了下来,三张照片在桌面上排成一条线。每张之间的间距他随手放的,大约一掌宽,不太齐,第三张稍微歪了一点。他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偏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

沈淮之正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那杯子是白色的,杯壁外侧有一条浅青色的釉痕,烧制的时候留下的,买回来那天沈淮之就说这条痕长得像条河。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不重,拖鞋底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桌边才看到桌上的照片。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磕了一下,水晃了晃,溅出来一小滴在桌面上。他没有立刻去擦。

他的目光从第一张移到第二张,再到第三张,然后停在了第三张上。安静了几秒。

"你翻到了这些照片。"他说。语气不是问句,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翻到了。"顾之远说,"夹在那本赭石色封面的画册里。你还记得那本画册吗?书脊裂了一道缝那本。"

"记得。素描参考集,大二的时候在学校后门书摊上买的,老板是个胖大叔,每次去他都坐在马扎上看手机上的象棋。"

"对,他还在卖书吗?"

"不知道,有两年没从那边走了。"沈淮之的视线又回到照片上,"我不记得第三张是什么时候拍的。"

"第三张是去年夏天拍的。"沈淮之说,"你在院子里给向日葵绑竹竿的时候,我在厨房窗户后面拍的。那天下午大概三点,外面光线挺好的,但也没有特别好,就是那种云薄薄的、太阳不太烈的那种。向日葵的茎秆已经比矮牵牛高出一截了,你蹲在花坛边上,拿了一卷绿色的绑绳。你绑的位置在竹竿中间偏下,离地大概三四十厘米。我当时在洗碗,洗完抬头擦手的工夫看到了,觉得那个画面还不错,就拍了。"

顾之远想了想,说:"我记得那天。那天绑完竹竿之后你从厨房出来了,在门廊下面站了一会儿。"

"站了大概一分钟。"

"你当时手里拿着手机,可能就是那个时候按的快门。"

"对,"沈淮之说,"我站那儿主要是确认竹竿位置没偏。后来看了两眼觉得没问题,就回厨房了。手机一直拿在手上,拍完也没马上看。晚上翻相册才注意到这张。"

"拍了之后没告诉我。"

"没特意说。"沈淮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也不是想藏着,就是觉得一张院子的照片而已,没什么好特地拿给你看的。后来过了一阵子我把它洗出来了,洗照片那家店你知道吗?就是菜市场旁边那家柯达,老板耳朵不太好,每次去都要扯着嗓子说话。照片洗出来之后我放进了那个信封,夹在画册里了。没刻意藏,也没刻意摆出来。"

"那本画册我翻过好几回。"顾之远说,"之前找资料的时候还翻到过倒数几页,没摸到有东西。"

"信封和纸页贴得很紧,不厚,翻的时候注意不到的。你要是翻得快,那几页直接就过去了。而且它夹的位置靠后,正常翻书的人很少有耐心翻到那么后面。差不多放了一年了。"

顾之远低头重新看了一眼那三张照片。桌面上的那滴水已经洇开了一小片,他伸手用拇指抹了一下,水印子变淡了些,但没有完全消失。

第一张合影里沈淮之的黑色外套他记得。那件外套是有一年冬天在商场打折区买的,买回来发现拉链有点涩,拉的时候总卡住,沈淮之也不去修,就那么用了好几年。照片上的拉链拉到锁骨,看得出拉到那个位置就拉不上去了,因为卡住了。海堤入口那棵树的树干是歪的,不知道被海风吹了多少年,整个树冠朝内陆方向斜着。拍照的时候顾之远正准备往海堤上走,步子还没迈出去,那个大姐就喊"看这里看这里",他只好停下来,身体已经微微朝前倾了,肩线是偏的,没有站正。他的外套是深灰色的,领口立着,挡住了半截后颈。海面上的金色碎光星星点点的,太阳正在往西走,光色从正午的白渐渐往暖调子转。

"我那时候在动,"顾之远说,"没站稳,肩膀是斜的。"

"斜的挺好,"沈淮之说,"你要是站直了反倒板了。那张照片拍得还算自然。"

第二张照片顾之远又拿起来看了看。布展那天是在市中心那个旧厂房改造的展厅里,地面是水泥的,顶很高,有几根黑色的工字钢横在头顶。沈淮之在调整一幅画的挂高,墙上已经钉好了挂画线,他不满意线留的长度,在重新打结。照片里他穿的那件白衬衫是顾之远给他挑的,领子的版型偏瘦,沈淮之脖子不算细,扣第一颗扣子会勒,所以他从来不扣。袖口卷到了肘弯,这个动作他做得特别熟练,先把袖口的扣子解开,然后把袖子往上推两折,推到小臂中段的位置,用大拇指压一下折痕。照片拍到他正右手拿着水平仪往画框上沿贴。水平仪是蓝色的,里面那个气泡应该是在中间偏右一点点——顾之远记得那次调整完沈淮之还嘟囔了一句"这个水平仪本身就不平"。

"这张谁拍的?"顾之远问。

沈淮之凑过来看了一眼。他凑近的时候带过来一点厨房的气味,可能是刚才切过什么东西,手上残留着一点青椒的味道。"那个帮我们搬画的大学生,"沈淮之说,"姓什么来着——姓陈,个子挺高的,戴黑框眼镜。那天他搬完画框没走,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拿手机拍的。后来他给我看了照片,说这张构图还行,问我要不要。我说要,他就隔空投送给我了。"

"他拍的时候我站在哪儿?"

"你站我右后方,大概两步远。我当时看了你一眼,确认你在那边,然后才继续调画框。他那张拍的就是我转头看你的那一瞬间之后,我再转回去调画框的动作。"

"我不记得有人拍照。"

"你那天注意力全在画框上了。"沈淮之把照片放下,"他拍的时候没开声音。"

第三张照片桂花树。顾之远盯着那张照片看的时候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照片里的向日葵现在还在院子里长着,但已经比照片里粗了一大圈,叶子也密了,高度快赶上桂花树最低的那根枝桠了。照片里那几片展开的叶子,现在全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有的已经黄了蔫了落在土里了,有的长得更高更宽,朝着南边伸出去。它们生长的方向和顾之远当初绑竹竿时设想的方向不一样。

"它变化挺大的。"顾之远说。

"植物不都这样,"沈淮之说,"你要是去年夏天给它拍一张,和现在比,哪个地方都不一样。"

"我当时绑的绳子还在吗?"

"应该还在。竹竿上绑着的那根绿色绳子,可能颜色褪了点,但没断。你当时系的是个死扣,两个圈叠在一起那种。"

顾之远把第三张照片翻过来看了看。照片背面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方形的小标签,四角裁成圆角,贴得不太正,稍微往左偏了两三毫米。标签上写着几个字:"去年夏天,向日葵初长成。"字迹是沈淮之自己的,笔画的起笔处略重,收笔时有点快,最后一个"成"字那一撇拖得长了些。

他看了几秒,把照片翻回正面,放回原来的位置上。

"你贴标签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洗完照片那天吧,应该是当天。找了个油性笔写的,笔尖稍微有点粗,写完晾了半分钟才贴上去。标签是在文具店买的,一包里面好几张,黄色的那种,现在剩的还在书房左边抽屉里。"

"标签贴了有段时间了。"

"快一年了。背胶已经干了,你现在要是揭,相纸上会留胶痕,黏黏的那种,擦不干净。"

"我不揭。"顾之远说。

沈淮之没有马上接话。他伸手把三张照片按顺序重新排了排,第一张放左边,第二张放中间,第三张放右边。他摆的时候手指在第三张的边缘多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它和旁边照片之间的距离。摆完他收回手,偏头看了顾之远一眼。

顾之远还盯着那三张照片没动。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甲剪得很短,左手小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小时候切水果留下的。他自己有时候都忘了那道疤,但每次把手放在浅色桌面上就会显得特别明显,像一条细细的白线斜着划过指节。

"我其实不太记得那天绑竹竿的细节了,"顾之远说,"你一说我想起来那个扣,但你要是不说我压根没想起来还有这回事。就记得那天天气还行,我蹲在花坛边蹲了挺久的,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门廊柱子站了一会儿才进屋。"

"你那天穿了一件灰色的T恤,"沈淮之说,"后背有一小块汗印。"

"你记这么清楚。"

"照片在那放着呢。"沈淮之抬了抬下巴,指了一下第三张,"虽然没拍到你人,但你绑完竹竿之后,竹竿上那个扣的形状我看了好几回。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洗碗的时候会看一眼窗外,竹竿绑在那儿,向日葵一天比一天高。后来竹竿的位置一直没动过,绳子也没松,就是向日葵自己长着长着就高过竹竿了。"

"你还记得从哪一天开始高过竹竿的吗?"

"大概八月中旬。有天早上起来一看,最高的那片叶子已经探到竹竿顶上了,比竹竿还高出一截。我当时站厨房看了好久。"

顾之远把三张照片拿起来摞在一起,用手掌压了压,想塞回信封里。信封口已经被他拆开了,封口的折痕处有些毛边,他试了一下折回去,折了两下发现折不平——拆过一次之后折痕就不太对得上了。他捏着信封口发了一秒的呆。

"我来。"沈淮之伸手把信封接过去,对折了一下封口,把折痕往反方向压了压,再折回来,就平了。他把三张照片推进去,动作不快,但很稳,照片进到信封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手往里推了推,确认没有折角,才整推进去。

"放回画册里?"沈淮之问。

"放回去吧。"顾之远说,"那画册你还看吗?"

"不一定看了。那本放那好多年了,也就你翻的时候会拿出来。但放那儿也行,回头想看的时候知道在哪儿。"

沈淮之把信封夹回画册最后几页之间,这次他夹的位置比之前稍微靠前了几页。顾之远看了一眼,没问为什么。他把画册合上,站起来,放回书柜底层原来的位置。书柜底层那排画册他之前抽出来摊在地上的,现在一本一本地往回塞,塞到那本赭石色封面的时候他用手掌拍了拍书脊,让画册和旁边的书对齐。那个角度微微有点歪,他拍了两下没拍正,最后放弃了,就那么歪着放了。

他关上柜门,站直,转过身。

沈淮之还坐在桌边,水杯里的水已经喝了差不多一半。他抬头看了顾之远一眼,说:"柜门关好了?"

"关好了。"

"门缝下面那根头发还在不在?"

"什么头发?"

"上次掉在柜门下面那根。"沈淮之指了指柜门最下沿,"之前有一根白色的头发卡在门缝里,不知道是你的还是我的,每次关柜门都能看到它露一小截在外面。我刚才看你关门的时候好像没看到。"

顾之远蹲下去看了看柜门下沿的缝隙,确实什么都没有。他站起来说:"可能掉了,或者什么时候被带出来了。"

"掉了也好。"沈淮之说,"省得每次看到都觉得自己白了。"

顾之远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嘴角刚动就收住了,但眼睛里还有那么一点点。他走回桌边,在沈淮之旁边坐下来。他坐下去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不大不小的吱啦一声。沈淮之没动,继续喝水。窗外的太阳已经移到客厅地板那条缝的右边了,光线比刚才更斜了一些,照在柜门的漆面上,那块暗红色的印迹被光照到之后颜色变得比平时深,看起来像是刚渗出来的。顾之远看着那一小片光斑,过了一会儿说:"那几张照片在画册里放了一整年,我今天要是没翻那本书,可能再放一年也想不起来。"

"可能再放几年也想不起来。"沈淮之说。

"但翻到了就是翻到了。"

"翻到了就是翻到了。"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客厅里没有别的声音,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偶尔有一滴水掉进不锈钢水槽里的声响,隔几秒一下,隔几秒一下。

"你下次什么时候再整理书柜?"沈淮之问。

"不知道。可能下次闻到什么怪味儿再整吧。"

"那你下次整的时候估计又有什么东西会被翻出来。"

"翻出来就翻出来。"顾之远说,"反正迟早都要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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