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4章 画展二度
顾之远接到王姐电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剪桂花树的枯枝。那些枝条从去年冬天就干死了,一直挂在树上,他懒得动。直到今天下午阳光太好,照在那些灰扑扑的枯枝上,他才觉得碍眼。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剪刀停在半空中。
"小顾,你最近还在画吗?"王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烟嗓。她说话总是这样,像刚抽完一根烟,但顾之远知道她不抽烟。
"在画。"
"我这边有个空间,不大,在老城区那条街上,新开的。你要不要用一次?"她停了一下,"上次那个展反响挺好的,我听说有人专门从河西跑过来看。"
"什么时间?"
"下个月中旬。展期十天。你那个系列上次展了十五幅,这次不用那么多,二三十幅就够。你自己挑。"
顾之远把剪刀放回工具箱里。工具箱是铁的,盖子合上的时候"哐"一声,惊了一下旁边花坛里的麻雀。"我考虑一下。"
"你考虑好了告诉我。"
他挂了电话,站在桂花树旁边没动。花坛里的向日葵正开着,花盘已经展开了大半,外围的花瓣从底部开始往外面翻卷,颜色是那种很旧的黄色,像晒久了的东西。边缘在午后的光线里有一层很浅的金色,几乎接近白色。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有一只蚂蚁从花盘边缘爬过去,速度很快,像在赶时间。
然后他转身进屋。
沈淮之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书。顾之远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把书合上了,手指夹在刚读到的那一页。顾之远在他对面坐下来,沙发垫子往下陷了一点,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他说:"王姐打电话来了,说有个新的空间想让我再用一次。"
他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一点,沈淮之注意到了。但他没说。
"你答应她了?"
"我说考虑一下。"
"你打算去?"
"打算去。上次那个展已经过去大半年了,那些画一直放在抽屉里,也没怎么动过。再展一次也行,换一批画,跟上次不太一样的。"
"这次你打算选多少幅。"
"二十幅左右。从上次没展出的那些里面挑一部分,加上今年新画的几幅。四季交替的主题,去年秋天就定了。"
"你挑的时候——"
"挑的时候按季节排。春天一组,夏天一组,秋天一组,冬天一组。每一组四五幅。结尾放一幅今年画的向日葵。"他说完扭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花坛。向日葵花盘正对着这个方向,像在听他们说话。
"向日葵画完了?"
"快了。花盘基本上展开了,花瓣还在翻。等它完全展开的时候,那幅画也能收尾。"
"你打算把它放在最后一幅?"
"放在最后一幅。从暗格里找了几张速写补了一些细节,右下角加了桂花树的枝条和花坛边沿。那个轮廓线我画了三遍,第一遍太粗,第二遍太直,第三遍才顺了。"他抬起右手比了一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条弧线,"就这样,从右下角往中间收,不要切断花盘的视线。"
"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布置?"
"下周。先把画挑出来,然后装框。场地那边王姐安排,她说墙面已经刷好了,灯也装了,就等人挂画。"他靠进沙发里,手肘撑在扶手上,"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
"我跟你一起去。"
然后沈淮之开始说话了。他说得很慢,像在脑子里把每一步都过一遍才开口。
"你选画的时候我站在旁边。你选完一幅放在右边那摞上,我帮你把它挪到旁边的位置。你继续选下一幅的时候,我已经把选好的那幅按照顺序排好了。你选完一批可以回头看一眼,排序如果不合适,装框之前还能调。装完框就动不了了。"他说到"动不了了"的时候,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强调。
顾之远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你帮我排序的时候,我会按季节的顺序摆。春天第一组,夏天第二组,秋天第三组,冬天第四组,向日葵放在最后。排好之后你从左到右走一遍,确认每一组画的顺序跟你脑子里那个时间推进的路线对得上。"
"我确认的时候——"顾之远开口,但沈淮之没让他说完。
"你确认的时候,会从第一幅走到最后一幅。走完一遍看光线方向是不是一致,画面底部在不在同一条水平线上,有没有被前面画框挡住的地方。确认完了再往前走几步,检查最后一幅画的位置,确保从入口看不见它,但走到展厅深处的时候它能自己跳出来。"
顾之远沉默了一会儿。他发现沈淮之说的这些,确实是他每次布展都会做的事。但他从来没跟沈淮之讲过具体的步骤,也没带着他布过展。上一次画展的时候,沈淮之只来看了最后挂好的效果,没参与前期的安装过程。
"你怎么知道我会先看光线方向?"
"上次画展的第一天你站在展厅门口看了很久,一直在左右移动位置。我问你在看什么,你说在看光从哪边进来。"沈淮之把书翻开又合上,书页摩擦发出"唰"的一声。"你在观察光线的进入角度,然后在心里调整画的位置。第一天晚上你回去之后,第二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展厅,把入口附近的三幅画往左移了十厘米。"
"你那天早上到了?"
"到了。我在展厅外面的走廊上站着,你拉开门的时候没看到我。"
顾之远想了一下,那天下着小雨,他开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右手打伞,确实没注意到走廊另一边站着人。"那天你为什么没进来?"
"你在忙。我等你忙完再进去。"
又是一阵安静。客厅里的挂钟在走,秒针每走一下都有一个很轻的"嗒"声,平时不觉得,安静下来的时候才明显。顾之远注意到钟面上的数字已经褪色了,那个钟是搬进来的时候从旧货市场买的,十二个数字掉了三个漆,变成了浅灰的圆点。
"最后一幅画的位置,"顾之远开口,"你说在展厅最里面。从入口走进来,经过前面那些画,视线最后落在向日葵上。"
"对。"
"向日葵的朝向和展厅的自然光进入方向一致,所以整个展期它都是亮的。花盘表面的颜色在日光下会持续呈现暖调,和春夏季节的日照方向一致。它会一直亮着。"
他说完这句之后停了一下,发现自己把沈淮之刚才的话几乎重复了一遍。但沈淮之没指出这件事,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然后沈淮之忽然说了一段很长的话,长到顾之远觉得有点意外。沈淮之平时说话很少超过三句。
"你画那幅向日葵的时候,用的是你之前常用的那款颜料。你调色的时候把它和之前画海边日落时调过的颜色放在一起对比过。你确认了色差之后,选了偏暖的那一组涂花瓣。你在阳光开始斜射之前就调好了颜色,整个下午光线变了三次,你的调色盘一直没动过。你没有在换色的时候改变浓度比例。"
这段话像蚂蚁搬家一样,一句接一句,没有停顿。顾之远数了一下,一共七句。沈淮之的语速很平,但越往后说越快,到最后"浓度比例"四个字几乎是连在一起的。
顾之远等他说完,才慢慢开口:"你怎么知道我调色的时候对比了海边日落那幅?"
"你调色的时候我在旁边坐着。你右手边放了两个调色盘,左边的颜色暖,右边的颜色冷。你先看了左边的,再看了右边的,然后把右边的推到桌子角落,开始往左边的盘子里加东西。你在加东西的时候还在看右边的盘子,但你后来没有再碰它。"沈淮之说这段话的时候视线在顾之远脸上,说完之后移开了,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方。
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有一阵没一阵地动。那种动法很碎,不像一片树林那样整片摇晃,而是一簇一簇的,各自有各自的节奏。沈淮之看了一会儿,直到那阵风完全停下来,叶子不动了,他才把视线收回来。
"你已经为这个展出准备了很长时间,"他说,"只是之前没有一个合适的机会把它安排下来。去年秋天你开始存那些画的时候,就已经在预留空间了。你在暗格里按展览顺序排好了它们。今年冬天和春天你画的那些,全是在补这个框架里的空位。材料和顺序都定了,今天才定下时间。现在时间有了,你可以动手了。"
顾之远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桂花树枯枝的汁液,干了之后变成暗褐色的一层,紧贴着皮肤纹路。他搓了一下拇指和食指,那层颜色没掉,反而搓出了一些细碎的屑,落在裤子上。
他想起来一件事。
去年秋天他第一次把那些画收进暗格里的时候,沈淮之不在家。他去外地开会,去了四天。那四天里顾之远每天下班之后钻进书房,把画一张张从画架上取下来,按顺序叠好,用牛皮纸包起来,塞进柜子夹层里。他记得第四天晚上包最后一幅画的时候,剪刀找不到了,他用钥匙划开了牛皮纸的封口,划歪了,把画的右下角蹭了一道很浅的白痕。那道白痕后来被他用颜料盖掉了,但每次看到那幅画,他都会想起那把找不到的剪刀和蹭歪的那一下。
"你在想什么?"沈淮之问。
"想起来去年秋天包画的时候,剪刀找不到了。"
"那把剪刀后来在厨房抽屉里找到了。你包完画之后去厨房倒水,顺手把它放进了抽屉里,你忘了。"
"你怎么知道?"
"我回来那天在厨房抽屉里看到了。剪刀上还粘着牛皮纸的碎屑。"沈淮之说,"你每次用完剪刀都会忘记放回工具箱。上次用完之后它现在应该还在厨房抽屉里。"
顾之远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厨房门关着,但门缝下面有一线光,说明灯开着。"我现在去拿回来。"
"不用,明天再用。"
顾之远就没动。他换了一个姿势,把腿从沙发左侧挪到右侧,膝盖碰了一下茶几边角,发出一声闷响。"下周开始装框,"他说,"装框的时候需要确定画框的尺寸和颜色。上次用的是白色,这次我想换浅木色的。白色和浅木色看画的感觉不一样,白色让画面更亮,浅木色让边界更柔和一些。适合向日葵的色调。"
"你装框的时候我可以在旁边。"
"你可以在旁边。我把画放进去之后你帮我看看边缘对齐了没有。如果有缝隙,你告诉我往哪个方向调。我调好了你再看一眼,对齐了再盖背板,固定。"
"你固定的时候我会从你手里接螺丝刀。你把画框翻过来,背板朝上,我把每个螺丝拧到合适的位置。最后一个螺丝拧完,我会把螺丝刀放回桌上。"
"你的手在拧最后一个螺丝的时候会停一下。"
"会停一下。那个停顿是为了确认画面在框里没有移位。确认完了再拧最后半圈。拧完之后把螺丝刀放下,把画框翻过来,画面朝上。整个动作就完了,不用再补什么。"
顾之远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装画框的?"
"上次画展之后。你去准备第二批画的时候,我留下来装了其中几幅的空框。装的时候发现固定螺丝的方法跟预想的不一样,要先钻一个小孔,再用手动螺丝刀拧。第一次拧太深,把背板压裂了。第二次拧得不够深,画框放在桌子上有一角翘起来。第三次找到了合适的力道。从那以后就能一直保持同样的拧紧程度了。"
"你练了三次。"
"练了三次。第一次是你在展厅整理画册的时候,你出去了一个小时,我在装框。第二次是你在家,我在客厅茶几上装,你路过看了一眼,然后走过去了。第三次也是在家,你没看。"
"我当时在看窗外。我在确认你自己能不能装完。"
"你确认了?"
"确认了。第三幅装完之后你把它举起来看了看,上下左右都检查了。然后你把它放在茶几一侧,跟其他装好的放在一起。你坐下来看了会儿书,没再回头检查。你确定它装好了之后就不会反复再看了。"
"你确定之后——"
"确定之后我可以做别的事。你装框的时候我可以在旁边帮你扶着画框的边角。你检查完了我可以把装好的画叠起来,按顺序码好。你装累了可以休息。不用一个人弄。"
顾之远靠进沙发里,后脑勺碰到墙壁,墙上挂着一幅很小的速写,是他前年画的,画的是一只趴在暖气片上的猫。那只猫是楼下便利店养的,后来被车撞了,已经不在了。画一直挂在那里没取下来。
"沈淮之。"
"嗯。"
"你每次说这么多话的时候,说完会口渴吗?"
沈淮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杯,里面是早上的凉白开,还剩大半杯。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放回去的时候在玻璃表面留下了一个水印。
"会。"
"下次说之前先倒杯水。"
"好。"
沈淮之把书重新翻开,翻到刚才夹着手指的那一页。他低头看书的时候,顾之远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热气灌进来,带着桂花树叶子的气味。外面的向日葵花盘正对着他,花瓣还在缓慢地往外翻。
他算了一下,下个月中旬开展,从现在到那时候还有二十多天。装框需要一周,送画到场地需要一天,挂画需要一天,剩下的时间留出来调整灯光和画的位置。时间够用。
但有一点他不太确定。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沈淮之。沈淮之在看书,翻了一页,手指还夹在刚才那页的位置没有抽出来。顾之远发现他其实没在读,那本书从刚才到现在可能只翻了一页,另一页一直夹着没动。
"你那个展,"沈淮之头也不抬,"开始挑画的时候叫我。"
"叫你。"
"你如果挑到一半改主意了,想把冬天组和秋天组换一下顺序,我可以帮你把已经排好的重新排。"
"好。"
"你在向日葵那幅画上加了桂花树和花坛边沿——那个轮廓线你画了三遍才顺了。我到时候可以在展厅里帮你把向日葵那面墙上的灯调暗半档,让轮廓线更明显一点。"
顾之远回过头,发现沈淮之手里的书拿反了。书脊朝下,书页朝上,但他还在翻。
"你书拿反了。"
沈淮之低头看了一眼,把书正过来。"我在想灯的事。"
"灯的事开展前一天再想。你先把书正过来。"顾之远走过去,把他的书转了一百八十度,然后又把他杯子里的凉白开倒掉了,换了一杯热的放在茶几上。"你下次想事情的时候把书放下,不然你翻一页忘一页,一本薄书能看半年。"
沈淮之看着那杯热水,杯子壁上的热气往上飘,在他视线前方散开。他没说话。
顾之远回到窗边,花坛里的那只蚂蚁已经从花盘上爬下来了,正沿着花坛边沿往桂花树的方向走,速度还是很快,像一直在赶时间。
他想,二十多天够用了。画已经准备好了,框也定了,灯到时候再说。反正沈淮之会记得调暗半档。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回客厅中间,经过沈淮之身边的时候伸手把他书页里夹着的那根手指拿了出来。沈淮之的手指有点凉,指尖在书页上压出了一个小小的凹痕。
"你先喝水,"顾之远说,"水凉了再说。"
沈淮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水入口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可能是烫到了,但他没说话,把杯子放回去,手指重新压回书页上那个凹痕的位置。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着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拉了一道很长很窄的光带。光带里浮着极细的灰尘,不仔细看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