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疏淡，灯月交融。
远处蓦然回首的女孩在一树梨影下，眉眼精巧如画，似要乘着春夜的熏风踏云远去。
慕泠心尖微微一颤，好似轻羽抚过、又像蝶影飞花，待到回转心神的刹那，已无法追溯瞬息的短暂绮思。
雾月朦胧，原来也能这般动人心弦。
“你是哪个宫的，为何深夜在此逗留？”一名卫士走近温盏，面容肃然，言辞不容置疑。
“我是今日入宫的女子。”温盏礼貌回答。
“今日入宫的女子……”问话的卫士思考着温盏的回答，像是想到了什么，再度开口：“今日入宫的女子皆已分配至各司各院，为何独你一个在此逗留？”
卫士措辞严厉，大有辨认审查之意，慕泠不满蹙眉，正要移步上前，童信从众人之后疾行而来。
“谭懿到了。”
慕泠稍稍一顿，深深地看了一眼云母片光中的温盏，音色和软了几分，“你们言辞好些，莫要故意唬人。”
素日冷淡的人，此刻话语中却透着鲜少外露的关切之意，甚至夹杂了几缕轻快和怡悦。
怡悦？童信望着转身离开的慕泠，眼出一丝惊奇。
远处最先开口问话的年轻男子转身离开了，灯火阑珊、隔着重重人影，他本就模糊的面容恐怕再也无法遇到，更不可能知晓他究竟是谁。
不知为何，温盏内心深处莫名感到无限落寞。
夜阑风静，宫阙深深。吻兽飞惊，檐铃无声。殿阁复道盘郁纵横，寸寸剪影穿廊过亭。
多时，众人停在了一处殿阙外。
“九点、九点！”
“开、开、开啊！”
“哈哈哈哈……”
……
熟练的掷骰子声中夹杂着喝彩和起哄，酒碗碰击不断，频频传出的嬉闹声和笑语声在深寂的夜色中尤为刺耳。
一名卫士站了出来，不满严斥，“这里是何所在？这帮人竟然聚众饮酒设赌！未免太放肆了些，属下这便先去好好问上一问。”
“不必，直接进去就是。”
卫士还想再语，慕泠健步前行。未到门口，内中早有眼尖的暗中瞧见，低声吆喝过乐不思蜀的同伴们后一溜烟跑向另一桌。
殿门旁两排银烛晃了晃，慕泠迈入门槛，殿内瞬间没了声息。
众人神色各异、整衣坐正，目光不自觉地睃向另一桌。
酒入琥珀钟，鸦雀不闻的殿内，注酒之声极为清亮。望着那一钟酒不急不慢地被倒酒之人徐徐饮尽，众人几要屏住呼吸。
“谭大人好兴致。”慕泠唇起一笑，相熟友人打招呼一般，全然不介意桌后之人的无礼和傲慢。
琥珀钟内酒水映出明光，照见谭懿眼中的复杂心绪，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懒洋洋地行了一礼，戏谑道：“指挥使谬赞。若是不弃，大可坐下共饮几钟。如果有什么‘教诲’，在下也好洗耳恭听。”
众人一面感慨慕泠和谭懿之间的隐而不发和谦和礼让，一面也更好奇两人如何相持。
“谭大人客气了，在下前来一则为祝贺大人回京，二来为前时之事。清辉殿以及周围一应事务本属大人负责，此前因大人暂时离京由我们代为接手。期间众人同心戮力，皆有记录可查，现今已做出裁定照旧奉还。今夜特来告知。”
来者不善，谭懿一开始就料到。慕泠亲自来见自己绝不会有好事，对方装模作样也就罢了，偷滑脱了一个烫手山芋，还意图当众压自己一头。
好成算啊。
“中宫垂帘以来，清辉殿屡屡传出邪祟作耗的流言，什么被投入井的宫娥三更哭诉冤屈、又是什么敛财枉死的阉竖深夜游荡。听说前几日暴雨，清辉殿内一处年久失修的房舍坍塌，墙角下竟挖出许多被屈杀宫人的骸骨。自此以后，但凡夜里从那断垣处经过，都能在墙上看到被屈杀宫人们的影像。”
谭懿摸了摸下巴重新坐了下来，调笑着端起琥珀钟，仰头饮尽佳酿，眉眼间划过三分蔑笑。
“中宫万金之躯、地位尊崇，有人想借助这些唬弄鼠辈的瞎话动摇朝纲，当想一想脖子上有几个脑袋。自然，若是有人怕了那流言，勋卫接管了便是，何必兴师动众至此。”
大庭广众之下被讥笑为胆小鼠辈，更暗示了比虚妄之事更加讳莫如深的朝事，慕泠的脸上却依然找不出丝毫不快。
“清辉殿的流言究竟出自何人之口，想要查验恐也不难，只怕到时贼喊捉贼未免惹人笑谈。谭大人素来做事直接明了，听闻此次为猎奇珍异兽远涉万里，亲自率众搜山荡谷，当地官民闻讯效仿。不出半月，山林内飞禽走兽兽几欲惨绝。怪道人人都说大人此行收获颇丰，因此才敢任意驰骋天街毫不避让。”
众目昭彰，谭懿纵马冲撞宫中车队，此事早已是人尽皆知。但谭懿既然做得出，自然无畏于旁人眼光。
慕泠从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此时却突然提起此事，除了为逞口舌之快外，谭懿觉得多半还有点儿别的原因。傲慢地仰起头，抬眼望向慕泠。
“差事是娘娘亲下召令，为的是充实禁苑，指挥使可是对此有什么异议？”
“中宫临朝听政以来、一言一行皆重礼遵道，绝不会认同逾矩之行，谭大人当好自为之。”慕泠轻轻巧巧笑出一言，栾睃屋内众人后礼貌颔首，转身离开了。
殿外有序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明如白昼的烛光下众人面面相觑。
慕泠深夜到此不为他们聚赌、更无意于他们纵酒，只是为了斗嘴？！
“大人，指挥使这是……”陆云霆欲言欲止。
慕泠先陈推诿清辉殿一事、再暗讽谭懿奉命办差，最后则以天街纵马问责于他，若说因清辉殿麻烦连连，指挥使趁机推脱情有可原。可其余两件事与他并无牵扯，何必故意发难？
谭懿冷笑一声，“好一个慕泠，真当我怕了他不成！竟敢出言教训我，实在无礼！”
“亲卫一直受到陛下器重，免不了生出些骄矜之心。大人根基深厚、履次立功，得到朝野上下的赞誉和首肯。此次又以中宫之名出外办差，这才惹来忌恨之人的无端指责。依属下看，指挥使并不能真的做什么，否则也不会狐假虎威几句无用的话后马上就离开。”冷石酌情分析。
谭懿面上愠色稍减，傲视殿门外漆黑的宫阙，“慕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他不高兴又能怎样？还不是灰溜溜地蹿逃而去。”
“如此来看，指挥使所谓……中宫会见罪于大人的话，想来也不过是郁结不满之词。大人此次差事办得极为漂亮，今日交旨中宫几多夸奖，指挥使之言不足为虑。只是白日遇到车队时，瑞祥一介内宦，声威十分唬人。”
冷石哑然失笑，不屑地说道：“瑞祥不过是个视财如命的狗奴才，他靠着这桩差事，天晓得又从中捞了多少好处。他若是胆敢对大人心生不敬，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此次他留任宫中未能跟随，白日天街发生的事情全凭同伴转述。如果当时在场的人是他，一定会好好教训教训那不开眼的阉竖。
陆云霆虑事缜密、冷石忠心可靠，谭懿对这两名属下素来十分满意。此刻听他们二人之言，转了转手中的琥珀钟，悠悠地开了口。
“瑞祥是个十足的小人，靠着谄媚讨好混迹内庭。中宫被其花言巧语所迷惑，留他在身边办差，而今愈发做大，竟有恃无恐起来。如果就此放任下去，今日他敢公然呵斥我等，以后难保不会为了个人私利在中宫面前恶意重伤。与其等到受制于人，不如我等先行动手。”
冷石赞同地点点头，“大人所言不错。瑞祥心性奸猾，又极重私利，早做打算也可免除后患。”
谭懿饮尽残酿，养尊处优的面容上浮现出胜券在握的笑。
夜阑初静，树影苍苍。月照玉陛金阶，风泛檐楹剪影。
童信看到慕泠离开宫阙，走快几步，上前行礼。
隐于浓夜中的宫阙还可远眺几点灯火，随着二人离步前行，身后再度响起的喧哗声越来越远。
“近来清辉殿流言愈甚，谭懿的那番措辞会不会引起纷争？”
中宫垂帘，朝中几多上书请愿，皆被暗中弹压，可见其手腕和野心。偏巧清辉殿突然传出邪祟作耗的流言，虽还未有人用此事向临朝听政的中宫发难，但已隐现端倪。
这样的时候，谭懿直言‘动摇朝纲’之言，明显是在暗示所有人，清辉殿中的流言是他们有意传出。比起真假难辨、虚妄荒诞之事，流言所波及的影响才是至关重要的。
风敲修篁，飒飒朗朗，慕泠眸若寒星，远视幽微深夜。
“谭为庸与中宫沆瀣一气，谭懿是他们的得力心腹。不管我们如何处理清辉殿，他们都会寻机借题发挥，刚刚谭懿提到的清辉殿流言便是意图反制我们。而今人人自危，掣肘我们便是让病榻上的陛下无力还手，同时打击朝中与我们休戚与共的臣僚。如果我们不做出反击，以对方素日行事，岂非要尽如其意？”
以怪伪异言谤讥当朝皇后，少不得也可牵涉出对陛下的不满之词。罪名一旦做实便可顺理成章的罗织构陷，到时轻而易举就能除掉他们。
“那么，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慕泠笑了笑，“谭懿的想法是不错，但如果事情真的可以似他想的那般容易，又何必走今夜这一遭？昨日清辉殿被勋卫糊里糊涂接下，谭懿心有不满伺机报复，口不择言几句也是有的。但是,流言只能是流言。”
“此言何意？”
“虽然因为前时的一力镇压，出现了不少惊弓之鸟，但人心是不会轻易改变的，这一点中宫等人很清楚。此时如果马上以流言问罪我们，只会再次激怒朝中不平者。中宫等人现今地位还不稳固，她暂时不会给自己惹麻烦。”
童信想了想又道：“清辉殿虽已重回勋卫之手，但只要流言不消，始终是一件祸患。不如我们主动向中宫请命，请道法精深、德高望重的高僧道长入宫。不管是诵经祈福还是斋天度化，有用亦或无用，也好过谭懿等人借此机会立威敛功，更可向众人摆明我们的态度——我们做事问心无愧，究竟是谁咄咄逼人？想来世人都有眼睛。不过对于谭懿等人而言，这样的进言未免有釜底抽薪之嫌，他们的脸色恐怕又要难看了。”
慕泠想了想后道：“倒是可以一试，须提防有人暗中作梗。”
“属下会盯紧的。”
待到谭懿等人得知他们向中宫请旨为宫苑祈福消灾，多半会心中不平。对方素日里那些手段从前都是见识过的。但只要有他在，谭懿本人也好、他的亲信近随也罢，都不要妄图从中作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