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后——转!齐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随着教官的口令,一排学生踏步而来。
2006年8月,珠湖高中军训。高一新生们以班级为单位,正在操场上练习齐步走。
总共二十四个班,那便有二十四个小方阵,每个方阵都配有一个教官,都是从消防大队请来的消防官兵。四部鲜红的消防车便停在操场边的路上,格外醒目。
2班的第二排,有一个身形单薄的男生。他望着前面一排的同学往回踏步走,只是觉着时间过得好慢。
“好热好晒好无聊,这才第一天呐,真难熬啊……得想些有趣的事……试试暗夜首发地精修补匠,用房子卡位……”他只能通过遐想回家后如何玩电脑游戏来打发这无聊的时间。
他叫陆骢,是珠中的正取生。
珠中的全称为江苏省珠湖高级中学,是珠湖县唯一的四星级高中,自然就是珠湖县最好的高中。
陆骢的成绩算不得拔尖,在甘雨初中时,通常排全班大几名,全校排名八十开外,一百以内。甘雨初中这一届总计五百多人,正取珠中一百五十多人。所以陆骢中考正取珠中,算是正常发挥。
随着前排学生面向自己越走越近,陆骢望向水泥地的目光逐渐抬高。他草草扫了一眼。
“都是女生……也没个好看的……”
陆骢心中的美丽女生,大致需要符合以下三个标准:
一是,平常戴眼镜而非上课看黑板才戴眼镜的,厚框眼镜不考虑。然而陆骢自己却是视力超常,无缘眼镜,这在中学生里算是十分罕见的存在。
为什么陆骢对戴眼镜有这样的执念?这就得说到第二个标准了。对于成绩差的女生,陆骢是完全生不出好感的,他喜欢既聪明又勤奋的女生,这样的女生基本都是戴细框眼镜的。戴厚框眼镜,一来不易让别人看清面貌,有遮丑之嫌,二来存在刻意打扮自己的嫌疑,不符合勤奋好学女生的人设,所以厚框的他也不考虑。
成绩好坏是相对的事,当然得有个合理的范围,跟自己差不太远的名次就挺好,像那种级部前列的尖子生,陆骢就只能望而生畏,不敢去喜欢了。
第三个标准嘛,自然也是其他所有男生心中的标准了,那就是本身长得可以。这算是基本分,那细框眼镜和成绩好就是加分项,占比较大的加分项。
除了上述三个标准,性格、爱好、身高、家境等等,这些也不是完全不考虑,说得过去就行,属于占比极小的加分项。
其实还有第四个标准,一个难以描述的隐藏标准,陆骢心里清楚却不好明说。
以前,陆骢喜欢过一个小学同班初中同校的女生,那种遇上了就想转头多瞄几眼的女生。
那个女生身材高挑,相貌清丽,肤色雪白,成绩也不错,还戴着副金属细框眼镜,按陆骢心中的标准,简直就是满分的存在。
像这样校花级的女生,自然会被很多男生喜欢。这当中,长得比自己帅,成绩比自己好,家里比自己有钱的男生比比皆是。想到这些,陆骢怎敢公然承认喜欢那个女生呢?久而久之也就敬而远之了。
因此,公认的校花级女生,陆骢是不敢喜欢的。不敢喜欢自然也属于不喜欢了。那么这个隐藏的第四个标准就是:非公认美女。
陆骢正前方的,是个个子一米六五左右的瘦削女孩。他见那女生目光低垂,并未望向自己,于是打量了一下她的脸。
“嗯,细框眼镜,皮肤也挺白的,是城上的吧……”
如此来来去去走了好几遍,陆骢也就反反复复看了她好几遍。
“要是去了脑门上的痘疤,肤色再均匀些,也还算不错……上牙也有些龅……”
终于熬到了下午放学,走读生们纷纷走进各自班级的车棚,拿车回家。
连同报到,进入新班级也才两天,陆骢还没有交到新朋友。新班级里自己的初中同班老同学只有一个,偏偏是个几乎从未和自己说过话的女生。所以,陆骢只得不和任何人结伴,独自走向车棚。
虽然有些孤独与不适应,但想到回家没有作业,可以玩电脑游戏,陆骢的心情还是挺舒畅的。他一面想着游戏里的事,一面开锁,忽听得一个熟悉之极的声音喊道:“陆骢!陆骢!”
陆骢循声转头望去,心中登时大喜。原来那人正是他初中最要好的同班同学,名字叫做陆炳国,是个戴着厚框眼镜的白净男生,比陆骢个头要小些。
陆骢和陆炳国小学同校不同班,本就认识,进入甘雨初中后成了同班同学,没过多久就成了形影不离的好哥们。好到什么程度呢?每个课间都会一同倚靠在阳台边谈天说地,一个小便另一个必陪,放学同路段同行,寒暑假经常到对方家里玩……
陆炳国驾着电瓶车呲溜一下滑到陆骢旁边。
“电瓶车不错嘛。”陆骢不禁称赞。
“路远了嘛,你不准备换吗?”陆炳国反问陆骢。
“自行车锻炼身体。”
说着,两人已并排骑出了校门。
“同班的有谁啊?”陆炳国问陆骢。
“就一个居莉。”
陆炳国“啊”了一声:“她啊……我们班熟悉的多呢。”
“那肯定啊,你们是教改班。”
珠湖高中这一届设有7、8、9、10四个教改班,是继中考之后,珠中另行举办考试选拔出来的学生组成的尖子班。
陆炳国在甘雨初中时,稳居班级前五,全校前三十,还拿过省奥数三等奖,考取珠中教改班自是不在话下。而且甘雨初中是珠湖县第一的初中,珠中教改班的学生倒有三分之一来自甘雨初中,这其中绝大多数曾与陆炳国一起参加过甘雨初中每年的奥数集训。所以陆炳国进入高中新班级后,发现周围熟人一大片,另外三个教改班也是一样。
陆骢也报考了教改班,没考上,被分在了2班,是普通班。
“听说你们班有个叫郭荃的,是吗?”陆炳国又问。
陆骢翻了翻双眼想了会,答道:“记不得了,怎么了?”
“漂亮呢。南门的。”
陆炳国说的“南门”是珠湖县排第二的初中南门初级中学。
“是么?没注意是哪个。”
“明天放学指给我看下。”
随后两人谈了一路游戏,各回各家。
次日军训前,新生们在教室集中,班主任点名。陆骢留了意,听班主任点到郭荃时,向门口第一排喊到的女生望去。
“果然不错,皮肤很白。”
陆骢心里想着,歪头小声问同桌潘军:“那个是你们南门哒?”
潘军点了点头:“是啊。”随即笑问:“不错吧。”
“可以,正取的吗?”陆骢微微点了点头。
“不是,花钱买的。”潘军摇了摇头。
没有达到珠中正取线的,都要额外花钱才能入学。
“成绩不行吗?”
“简直不行,差呢。”
陆骢“哦”了一声,就不言语了。
中午放学,一众走读生纷纷涌向车棚拿车。陆骢刚到车棚,便看见陆炳国驾着电瓶车滑了过来。
“哪个?”陆炳国问得很简洁。
陆骢装作不经意地望了望四周,使了个眼色,小声道:“那个。”
陆炳国转头望了一眼,又转回来点了点头,似是很满足。
直到郭荃骑车离开,两人才并排骑车跟在后面,出了校门。
“你想追她?”陆骢笑问。
“你这么帅,跟她又是同班,她肯定是你的了。”
陆骢听陆炳国说得一本正经,语气诚恳,只“嘿”了一声,并不答话。
这里头有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陆骢到底有多帅?
初中的一个暑假里,陆骢在重庆上大学的堂哥曾告诉他一件事。他堂哥曾把陆骢的照片给几个女同学看,并说:“我弟弟帅吧?”几个女同学都一致表示:“这也叫帅啊?”陆骢听了哭笑不得,后来又将这事讲给了他的发小陆汛。陆汛听了只说了句:“我看还好啦。”所以,从客观角度看,陆骢自知算不上帅,但也不算丑。
第二个问题是,陆骢要不要交女朋友?
陆骢从未谈过恋爱,甚至连说得上话的普通女生朋友也没有。
“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比学习更重要。”这是他妈妈经常叮嘱他的话。
“谈恋爱一定会分散学习精力,导致成绩下降,班级乃至级部的尖子生里面,几乎就没见过有谈恋爱的。”
所以,陆骢不打算也不敢在高中谈恋爱。
又过了两天,陆骢在放学路上遇到了小学同学刘晖,一个自恋爱耍帅的男生,南门初中毕业,分在了6班。
“郭荃在你们班上吧?”刘晖上来便问。
“是啊。”
刘晖只是贼忒嬉嬉地微笑,并没接下去。
陆骢之前也已注意,军训休息时,刘晖与一个女生走得很近,像是一对情侣的样子,于是问道:“你谈恋爱啦?”
“是啊。”刘晖随口回答。
“你不怕影响学习吗?”
“能有什么影响?得趁现在积累经验。”刘晖不屑一顾。
“积累什么经验?”
“现在谈个,是为以后谈个更好的积累经验。”
“什么?那你都已经确定要换了?”陆骢大奇。
“当然要换啦,现在这个只是谈得玩玩。”刘晖竟说得漫不经心。
陆骢完全不能理解刘晖的逻辑:“谈恋爱不应该是奔着结婚去的吗?什么谈得玩玩,积累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