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一天天近了。谢知堼的生活变成两件事:练功,读书。
天不亮他就起来。院子里还黑着,只有厨房透出一点光。他穿上短打,扎紧腰带,在院子里扎马步。一炷香,两炷香,腿抖了也不停。然后冲拳,对着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一拳一拳,树皮被打得发亮。练完拳去马厩喂马,给马刷毛,拍拍马脖子。马打个响鼻,他当听懂了。
早饭后去武学院,跟郑教头练骑射。跑马场上,他骑着那匹栗色小马绕场跑圈,一边跑一边射箭。靶子在五十步外。箭箭中靶,教头看了点头。练完骑射练步下功夫。刀枪棍棒,样样不落。
下午回府,吃了饭就扎进书房。兵法要背,《孙子》《吴子》《司马法》,一本一本地啃。谢铮偶尔过来,在书架上抽一本书,坐在旁边看。父子俩谁也不说话。一个看书,一个批注。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江时妧知道他累。每天下午放学,她让春桃多备一份点心。红豆糕、桂花饼、枣泥酥,变着花样。她用油纸包好,塞进谢知堼的书包。他每次打开书包,都会看见那个油纸包。他不说谢谢,拿出来放在桌上。先吃点心,再看书。
江时妧还让春桃买了核桃。她自己剥壳。核桃壳硬,她剥了半天,指甲劈了。春桃要帮她,她不肯。
等核桃糕做好了,黑乎乎的一坨,不好看。折腾了许久,江时妧总算做出能入口的核桃糕了。她用油纸包好,第二天塞进谢知堼的书包。
谢知堼在武学院打开书包,看见那块黑乎乎的东西。他拿出来闻了闻。核桃味,甜味,还有一点焦味。他咬了一口。
“这是什么东西?”周子衡凑过来,“黑乎乎的。”
“核桃糕。”
“江时妧做的吗?”
“嗯。”
“好吃吗?”
“好吃。”谢知堼把剩下的全吃了。油纸叠好放进口袋。
周子衡也带了点心。他娘给他准备的,用布包装着,鼓鼓囊囊一大袋。他打开,里面是馒头、酱菜、煮鸡蛋。他啃了一口馒头,看着谢知堼的口袋。
“谢知堼,你那个荷包,就是江时妧绣的那个,歪歪扭扭的,你还戴着?”
谢知堼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荷包。竹叶歪着,枝干斜着,那片带血印的叶子还在。
“戴着。”
“不嫌丢人?”
“不丢。”
周子衡啃着馒头,没再问了。
下午放学。谢知堼走出武学院,江时妧已经在门口等了。她今日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褙子,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问。
“下课早。”
“骗人。你每天都是这个时辰下课。”
他没有反驳。她把手里的布包塞给他。“核桃糕。今天新做的。你尝尝。”
他接过去,打开,拿出一块。比上次的好看一点。没那么黑了,还是歪歪扭扭的。他咬了一口。
“好吃吗?”
“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笑了,踮起脚帮他擦掉嘴角的糕屑。
上了马车,她靠在他肩上。
“堼堼,你每天练功练那么晚,累不累?”
“不累。”
“你眼睛下面都有黑眼圈了。”
“没有。”
“有。你看。”她从袖子里掏出一面小铜镜,举到他面前。铜镜里映出他的脸,眼睛下面确实有一小片青影。他看了一眼,把铜镜推回去。
“不累。”
她叹了口气,不再问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叠成的小方块,塞进他的口袋里。
“什么?”
“武举要考的东西。我替你抄了一遍。你看着方便。”
他拿出来看。纸上写着骑射、步射、马术、兵法默写的要点。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她抄了很久,手指都磨红了。
“你什么时候抄的?”
“晚上。写完功课抄的。”
“抄到什么时候?”
“不晚。比你的睡的早。”她笑了笑,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
他低头看着她的头顶。红绳扎得紧紧的,蝴蝶结端正。他伸手摸了摸那个蝴蝶结。
“下次别抄了。我自己来。”
“你哪有时间?你又要练功又要看书。我抄又不累。”
他不再说了。马车已经到了巷口。她跳下车。
“堼堼,明日核桃糕不做了。做桂花饼。你喜欢桂花的。”
“好。”
她笑了,转身跑了。
武学院里,周子衡也在备考。他的底子不如谢知堼,练得更苦。效果一般。练骑射的时候,他骑的那匹马老是不听话。跑着跑着就低头吃草。他拽缰绳,马不理他。拽了好几下,才抬起头,慢悠悠地跑几步,又低头吃草。
“这马跟你不亲。”顾明珠骑着马从旁边过,勒住缰绳,“你喂过它吗?”
“喂过。”
“喂的什么?”
“草。”
“你喂它豆饼。它爱吃那个。”顾明珠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豆饼,递过去,“明日你带一块来,先让它闻闻你的手。”
周子衡接过豆饼,看着顾明珠骑马走远的背影。她的马尾在风里一晃一晃的,腰背挺得笔直。他看着看着,忘了拽缰绳。马又开始低头吃草了。
练完功,周子衡坐在地上喘气。谢知堼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谢知堼,你说我能考上吗?”
“能。”
“真的?”
“你练得够。”
周子衡喝了一口水,抹了抹嘴。“你跟我不一样。你是将门虎子,我爹就是个副将。我要是考不上,我爹的脸往哪搁?”
“你考得上。”谢知堼把水囊拿回去,拧上盖子。“你不是一个人。顾明珠帮你看着马呢。”
周子衡愣了一下。“她帮我?”
“你没看出来?”
周子衡想了想,挠挠头。顾明珠今日喂他的马,还给他豆饼。她以前不这样。以前她只会骂他“你怎么又脱靶了”“你马又吃草了”。今日她说了“你喂它豆饼”,语气不那么凶。
“她……她那是嫌我的马丢武学院的脸。”周子衡说。
谢知堼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晚上,谢知堼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兵书,旁边放着江时妧抄的那张纸。他看完一段兵法,拿起那张纸看一遍她抄的要点。纸被她折了很多道,折痕处墨迹淡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楚。他把纸放在兵书旁边,继续看。
窗外传来虫鸣。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窗前。月亮弯弯的,不太亮。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有她抄的平安符,硬硬的,贴着心跳。他隔着衣裳按了按。
她每日早起给他带早点。每日放学给他塞点心。每日晚上替他抄要点。她不累?她累。她不说。他的黑眼圈是练功熬的,她的黑眼圈是替他熬的。他闭上眼,把额头抵在窗框上。
另一条巷子里,周子衡躺在床上,想着今日顾明珠的话。“你喂它豆饼。”她给他的那块豆饼,他还攥在手里,没舍得喂马。他把豆饼举到眼前看了看。黑乎乎的,硬邦邦的,有一股谷物的香味。他把它放在枕头边。
明日,带豆饼去喂马。让马闻他的手。然后马就会听他的话。然后他就能射中靶子。然后他就能考上武举。然后……
然后他没想好。但他觉得应该跟她说一声谢谢。买一串糖葫芦?她爱吃糖葫芦。买两串。一串给她,一串给她的马。她的马也爱吃糖葫芦?不知道。先买一串。
他闭上眼,笑了。梦里,他骑在马背上。马不低头吃草了,跑得飞快。他射箭,箭箭中靶。顾明珠在看台上鼓掌。他朝她挥手,她冲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