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妧要定亲的消息是方敏告诉赵怀安的。
那天午休，银杏树下只有他们两个人。江时妧被顾明珠拉去武学院看新到的马匹。方敏端着饭盒走过来，坐在赵怀安旁边的石凳上。赵怀安正在看书，头都没抬。方敏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风把银杏叶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落在赵怀安的书页上。他拿起来放在石桌上，继续看。
方敏憋不住了。
“赵怀安，你知道吗？江时妧和谢知堼，等明年她及笄就要定亲了。”
赵怀安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把书翻到下一页，没有抬头。
“嗯。”他说。
方敏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眉毛没皱，嘴角没动，呼吸都没变。好像她说的不是定亲，是今日天气不错。
“你不难过？”方敏的声音轻了。
赵怀安合上书，把书签夹好。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银杏树。阳光透过叶子落下来，在地上印了一地碎金。
“早就知道了。”他说。
方敏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她入学第一天。”他把书放在膝盖上，手指摸着书封上的纹路。“她第一天来女学，坐在我旁边。我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她心里有人。”
方敏不说话了。她想起那天江时妧走进教室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亮亮的，笑得很大声。她看见赵怀安坐在旁边，冲他笑了笑，说“你好”。赵怀安的脸红到了脖子根。那时候方敏以为他只是害羞。现在她知道了，那不只是害羞，还有失落。第一眼就喜欢的人，第一眼就知道不属于自己。
“赵怀安，你……”方敏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赵怀安笑了笑。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留不下痕迹。“她从来不知道。也不会知道。”
方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
“那你以后怎么办？”她问。
“以后？”赵怀安把书抱在怀里，往后靠在树干上。“当太医。给人看病。开药方。很忙。忙了就不会想了。”
方敏看着他的眼睛。他看着天，天上有一朵云，慢慢地飘。她忽然想问一个问题，但忍住了。那个问题是——你有没有想过我？她没有问。她知道答案。答案是没有。他的眼睛从来没有像看江时妧那样看过她。但她不怪他。有些人，第一眼就定了。定了就是定了。改不了。
那天放学，赵怀安回到家里，走进自己的房间。他的房间不大，书桌靠窗，书架靠墙。书架最里层，压着一本书。他伸手抽出来。那是他当年手抄的《本草纲目》选本，给江时妧的那本。她后来还回来了。她说“你的字好看，留着做纪念”。他当时接过来，没有说话。
他翻开扉页。扉页上有一行小字，是她写的——“谢谢你的书。江时妧。”字歪歪扭扭，像初学写字的孩子。他看了很久，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几个字。纸张已经发黄了，墨迹有点褪色。他把书合上，站起身，把它塞进了书架最里层，书架后面靠墙的缝隙里。那里有一道窄缝，刚好能塞进一本书。他塞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会丢了。也不会再翻开了。
他坐回书桌前，铺了一张纸，拿起笔。他想写点什么。写了两个字——“平安。”写完了，看着那两个字。不是写给谁的，就是想写。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个白瓷药瓶。他打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放进嘴里。药是苦的，很苦。他嚼了嚼，咽下去。苦了就不会想别的了。
第二天，赵怀安照常去女学。他坐在江时妧旁边，跟平时一样。她跟他说话，他应。她问他草药的事，他答。她冲他笑，他也笑。跟以前一模一样。但方敏看出来了。他的笑不一样了。以前的笑，藏着东西。现在的笑，空了。不是难过，而是放下了。
午休的时候，方敏端着饭盒走到银杏树下。赵怀安已经坐在那里了。她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安静地吃饭。风吹过来，银杏叶落在饭盒上。方敏把那片叶子拿起来，放在石桌上。赵怀安也拿起了自己饭盒上的一片叶子，看了看，放进了书里。
“赵怀安。”
“嗯。”
“你以后会是个好太医。”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上有一粒米饭，粘在嘴角。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方敏用手背擦了一下，擦掉了。
“谢谢。”她说。
“不用谢。”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方敏看着他。他的耳朵没有红。但她发现，他今日夹菜的时候，第一筷子是夹给她的。一块腌萝卜，放在了她的饭盒里。
“你干嘛？”她看着那块萝卜。
“腌萝卜。开胃。”
“我没胃口不好。”
“那就不吃。”他伸手要把萝卜夹回去。
她用筷子挡住了他的手。“夹出来的哪有收回去的？”她把萝卜塞进嘴里，嚼了嚼。脆脆的，酸酸的，有一点辣。她咽下去，又扒了一口饭。
赵怀安没有再说话。他看着远处的银杏树。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他想起江时妧第一日坐在他旁边的时候，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他记了好多年。今日，他把那个笑还回去了，还给了自己。因为他不需要了。他可以把那个笑收起来，放在书架的缝隙里，跟那本手抄的《本草纲目》放在一起。不会再丢，也不会再翻。
下午，女学提前放学。江时妧跑出去接谢知堼。方敏收拾书包，慢慢走出教室。赵怀安走在后面。
“赵怀安，你今天走哪边？”
“东边。你呢？”
“我也是。”
两个人并排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她踩着他的影子走，他不知道。她踩了好几脚，他也没回头。走到街口，方敏停下来。
“赵怀安。”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明天，你腌萝卜还带吗？”
“带。”
“多带一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
方敏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没有回头。但她笑了，笑得很轻，只有自己知道。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样东西，是一片银杏叶，今日落在她饭盒上的那片，她没有扔。她把叶子夹进了书里。扉页上，她写了一行字：“今日，他给我夹了一块萝卜。”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她加快脚步，走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