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7章 画展的筹备
王姐那通电话是周二下午打来的。我正在客厅地板上蹲着,把第二十七幅画的边角和抽屉壁对齐。手机响了,我胳膊肘撑着膝盖站起来去拿,接起来的时候喘了一口气。
“小顾,听说你出院了。”
“嗯,出院了,你怎么知道的。”
“林昭他老婆跟我一个瑜伽班的。她说你恢复得不错。我这边明年三月份有个联展,你还有没有画?”
我蹲回去,手里那幅画的边角还没完全对齐,我没松手。“有。”
“有多少?”
“目前画完的成品大概三十幅。”
对面安静了两秒。“三十幅?你什么时候画了这么多?”王姐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她平时不太这样,她是个干脆人,说话跟裁纸似的,一下是一下。
“出院之后画的,画得比之前快。”
“能凑一个个人展吗?”
“能,我想凑一百幅。”
这次静了四秒。我听到她那头有杯子搁在桌面上的声音,她大概是放下了什么东西。“一百幅?你画了一百幅同一题材?”她的语气里有种压着的讶异,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听对了没有。
“同一题材,一个人。”
“什么人让你画了一百幅?”
“一个坐在不同位置上的,同一个人的后背。他每次坐的位置不一样,光线不一样,画出来的细节也不一样。”
我听到她在那边吸了一口气,像是正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一些,那种正在心里盘算什么东西的语调。“你这一百幅全是后背?”
“全是后背,没有正面。”
“你打算什么时候画完?”
“再需要两到三周。”
“画完了你联系我,我帮你安排场地。”
“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蹲在原地又待了一会儿。膝盖有点酸,我换了个姿势坐在地板上。第二十七幅画的是沈淮之站在窗台旁边看书的背影,窗外是渔村的那片海。窗台的边角我加了一盆绿萝,实际上那次他旁边没有花盆,但我画的时候觉得应该有点绿色在那里,就擅自添了上去。这幅画右下角的颜料干得有点慢,我拿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还有点潮。
他下午来的时候带了一袋苹果。也不知道为什么是苹果,他有时候带橘子,有时候带那种装在纸袋子里的面包,有次还带了一小瓶醋,说是路过一个卖手工醋的摊子想让我尝尝。那些东西每次来了都放在茶几上,我也没问过他是顺路买的还是专门去买的。
他把苹果搁好,看了我一眼。我正蹲在衣柜前面把刚画完的那幅放进去,后背朝向他,可能正好跟画里的某个姿势有点像。他没说话,走到沙发那儿坐下。我听到沙发弹簧响了一声。
“你在整理画?”
“整理完了,今天画了第二十七幅,第二十八幅明天画。”
“你画第二十七幅的时候,我站的那个位置?”
“你站在窗台旁边看书的时候,光线从你背后照过来,你后颈右边靠耳朵那儿被照亮了一小块。那一小块特别亮,在你肩膀和窗台之间形成了一整片过渡,从亮到暗的渐变很长,我用两层灰调叠了四遍才把它压到想要的程度。”
“两种灰调?”
“偏暖的灰到偏冷的灰,边界用干笔扫了一下让它们化在一起。”我说完才发现自己还在比划那个干笔扫的动作,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有点傻,就放下了手。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没接话。过了一小会儿他说:“你最近用的颜色全是灰调的。”
“冬天,光线偏冷,灰调更合适。”
“也没有蓝色。”
“那盆绿萝我用的就是蓝灰色调的绿,你没看出来而已。”我说完这句觉得自己语气好像有点较劲,补了一句,“其实它不是很绿。”
他笑了一下,是嘴角动了一下的那种笑。我站起来走到沙发那儿坐下,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一个苹果,可能是刚才站起来时候顺手从袋子里捞的。我把它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皮上有道浅褐色的疤,我拿拇指蹭了两下。
“王姐今天打电话来了。”
“王姐?画廊那个?”
“嗯,她说三月有个联展,问我有没有画。”
“你告诉她你有多少了?”
“三十幅。”
“三十幅够办个展了,你打算都展出来?”
“我想画满一百幅再展。一百幅全是同一个人的背影,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下画的。展出的主题就叫‘背面’。”这个标题我想了好几天,之前还想过“不在场”或者“面向”,但都太绕了。“背面”两个字最直,反倒最合适。
他听了之后没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很轻,但我看到了,他有时候想事情的时候会这样。“你画完一百幅之后呢?”
“画完之后翻到背面,在上面写当时画那幅的时候在想什么。”
“你已经开始写了?”
“从第一幅开始就写了。每一幅背面都有日期和一句话。第一幅写的是‘他在窗边’,第二幅写的是‘他在书房’。”
“第二十七幅呢?”
“第二十七幅写的是‘他在渔村的窗台边看书’。其实渔村那个窗台挺窄的,你靠在那儿的时候肩膀有一半露在外面,我看着总觉得你会栽下去,但又觉得你不会。那个感觉我当时没想明白怎么写,后来在背面写的是‘他在渔村的窗台边看书’,中规中矩的,但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另一句。”
“哪一句?”
“我想写‘他靠在那儿的时候我担心他掉下去但我又想他靠在那儿久一点’。”我念完这句自己都觉得太长,低头笑了一下。“太长了写不下,后来就放弃了。”
他听完没接这句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苹果,他还没吃,一直握在掌心里。那个苹果是青皮的,比我的那个小一圈。他举起来咬了一口,嚼的时候看着我,嚼完之后把苹果放在茶几边缘,搁下的时候手指在茶几面上顿了一下才抬起来。
“你画完一百幅之后,打算怎么挂?”
“挑其中五十幅挂在展厅墙上,另外五十幅不挂,放在展厅角落的桌上让观众自己翻。”
“怎么挑?”
“按照光线排序。从逆光到顺光,把光源方向按照从早到晚的顺序排。展厅里从入口到出口,光线的走向是一整天的变化。”
“挂的时候——你一个人挂?”
“挂的时候我需要一个人站在右边帮我调画框的水平。”
“我站右边。”
“你站右边,手里拿水平仪。”
“我拿水平仪,你站在画框前面看位置。”
“我看位置的时候,你在我右手边。展厅的光会从你背后照过来。”
“照过来之后呢?”
“照过来之后你的影子会落在我的鞋尖旁边。我能从那个影子判断展厅的光线方向和画上的光线方向对不对得上。”
他说好。然后低头继续吃那个苹果。我坐在他旁边也开始吃我手里那个。苹果挺脆的,咬下去的声音在客厅里有点响,我嚼了两口发现我们俩嚼的节奏竟然一样,就觉得有点好笑,但没说出来。
他吃了大半个,把果核放在茶几边缘的纸巾上,擦了一下嘴角。偏过头来看我的时候嘴角还有点没擦干净的汁水,亮晶晶的一小片,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自己又擦了一下。
“画展的筹备要多久?”他问。
“画完一百幅还要两到三周,画框和装裱大概一周,场地布置两到三天。”
“总共一个月左右。”
“嗯,三月开展。”
“开展那天我在哪儿?”
“开展那天你会站在展厅入口。”
“站在入口做什么?”
“你站在那儿观众会先看到你,再看到画。他们看完你再看画里的背影,会认出那些轮廓跟你是一致的。”我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想起一件事。“对了,开展那天可能有个麻烦。王姐说她请了个搞行为艺术的朋友,那人非要在我展厅门口摆一堆镜子做‘镜像交互’,我打算提前跟王姐说别让他来。”
“你怕镜子?”
“我怕他把我的展搞成他的装置展。他的镜子我见过一次,全是裂纹的那种,人照出来脸是碎的。我不想让人在看我画之前先照一回碎脸。”
他听了之后点了点头,没说别的。但我觉得他是站在我这边的。
“开展那天你站在入口,我站在最后一幅画的旁边。”
“最后一幅画在哪儿?”
“最后一幅画的位置在展厅最深处,面朝入口。我会站在画框的右边。”
“最后一幅画的是什么?”
“第三十幅,我出院后第三天画的。一个坐在海边的背影,面朝海面。从他后脑勺和肩线的角度能看出来他在看海平面上的日落。那幅画我画的时候手还有点抖,握笔的那只手不太稳,右下角那一片海面的颜色涂了三遍才涂匀。但后来看成品,那个手抖反倒让海浪的边缘有种被风吹虚了的感觉,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你把它放在最后一幅?”
“放在最后一幅。观众从入口走到最后,看到那幅画的时候,阳光会从展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画面上。那道光的时间和画里日落的光线方向是一致的。至少我希望如此,如果那天阴天就完了。王姐说那个展厅西面有两扇大窗,三月份的下午五点正好有斜阳。”
“你站在最后一幅画旁边的时候,我干嘛?”
“你在展厅入口等我。”
“等你走回来?”
“等我从最后一幅画的位置走回入口。我走回来的时候会经过每一幅画,每一幅画的背面都写着我画它的时候在想什么。我经过它们的时候,我知道你站在入口的光里。那个光如果天气好的话应该是橘黄色的,照在你身上你的头发会有一圈亮的边。但如果阴天就什么都没有,你就只是站在那里。”
“我等你走完那段路。”
“走完之后站在你旁边。咱俩都站在入口,面朝展厅里面。那些画在光里亮着,一百幅。我们站在入口看它们。当然如果阴天就暗着看,也行。”
“然后呢?”
“然后观众会从我们身后走进来。他们经过我们身侧的时候会先看到那幅窗边的背影,是第一幅。他们会沿着那排画的顺序走,从早上的逆光走到晚上的顺光,走到最后一幅那个海边。我们不用跟着他们走完全程,就站那儿就行。面朝展厅。”
我这段话说到后面感觉越说越慢,我自己也知道。中间有几次我想停下来不说了,但又觉得说出来好像也没事。我说完最后那句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机关着,冰箱在厨房嗡嗡地响,那个声音一直在那儿但平时不太注意到。
我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正在暗下去,暮色从远处铺过来,是那种冬天特有的、很薄很淡的橘灰色。我站的位置能看到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模糊的,五官凑近了才清楚。我知道沈淮之还坐在沙发上,我从玻璃的反射里能看到他大概的轮廓,但太糊了看不清表情。
“你画第三十幅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从我背后传过来,离得不远不近,“你站在哪儿?”
“我站在窗台前面,你坐在沙发上。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你的后背在沙发靠背上方露出来一截,正好被暮色的光斜切了一道,右侧肩胛骨那儿有个三角形的亮区,像个倒过来的小山坡。那幅画会是第一百幅,最后落笔的一幅,挂在海边那幅的旁边。”
“两幅并排?”
“两幅并排。展厅里全是背影,观众从第一幅走到第一百幅,看到同一个人在不同光线下、不同场景里背对着他们。那个人从来没有转过来。但走到最后一幅的时候,他们会看到那幅画旁边站着一个人,面朝画的方向,站在画框的右边。那个人不在画里,在画框外面。观众看到他的时候会明白,那些背影一直都是被这个人从右前方看到的。那个人看到它们,然后把它们画下来。他画完放在展厅里,现在观众从画里看到的是那个人曾经看见过的东西。”
我说完这段话,窗玻璃上我的脸已经被暮色吞了大半,只剩轮廓还隐约可见。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转过身来。“对了,开展那天我想穿那件灰毛衣,但袖口有块洗不掉的墨渍,不知道王姐介不介意。要是她介意我就穿那件黑的,但那件黑的领口有点磨毛了,穿起来像穿了五年。其实那件黑的确实穿了五年。”
沈淮之坐在沙发里,手搭在膝盖上,他那个苹果吃完了,果核还在纸巾上搁着。暮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左侧脸上,他偏着头看我的方向。
“灰的那件吧,”他说,“墨渍没关系。”
“那就灰的。”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我旁边,站在窗台前看外面。我们俩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外面天快黑了,渔村那个方向如果有海的话海也是黑的。但这里看不到海,只能看到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黄黄白白的,挺暖的。
“你画的那些背影,观众一直走到最后也看不到正面,”他说,“但是他们看到我了。”
“看到你了。”
“站在画框外面,面朝着画。”
“面朝着画。”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窗外。“明天画第二十八幅的时候,我坐哪儿?”
“坐客厅沙发上吃苹果。”
“那我明天再买一袋。”
“明天买橘子吧,换换。”
“行,橘子。”
窗外的暮色又沉了一层。对面楼的灯多亮了好几盏。我们还站在那里,中间的那个拳头距离始终没变。冰箱还在嗡嗡响,那个声音挺催眠的,冬天傍晚客厅里的那种安静,跟你一起站在窗台前面等着暮色沉到底。一百幅画里没有一幅画出过正面,但站在展厅入口的那个人,他回过身来的时候你能看到他的脸。
应该能。
那件灰毛衣袖口的墨渍,其实洗洗应该能淡一点。我明天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