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3章 第一顿饭
护士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数天花板的缝。
不是闲得慌。是醒得早,天还没亮透就醒了,躺着没事干,就开始数。天花板是那种医院常用的白色条形扣板,一条挨着一条,从床头这面墙一直铺到窗边。我数到第三十七条的时候护士推门进来了,穿浅蓝色工作服,手里夹着一个板夹。
她看了看床头的监测仪,低头在板夹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说了一句话。她说的是:"你今天可以开始进食了。先从流食开始,如果没问题,明天过渡到软食。"她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推着车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补了一句:"最好别吃太急,胃空了好几天了。"
门关上之后我继续躺着。把那句"开始进食"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第一遍觉得是好事,第二遍想的是终于不用靠那袋透明液体活着了,第三遍忽然冒出一个很具体的念头——我想吃他煮的粥。
我侧过头,隔着玻璃看外面。他已经坐在那把椅子上了。早上七点十五分,比规定探视时间早了将近一个小时。护士台的人大概已经习惯他这样了,没赶他。他膝盖上摊着那本书,我认得那个封面——去年秋天他生日那天在一个旧书店买的,书名我记不全,只记得封面上有片海。书签夹在两百零三和两百零四页之间。他没在看书,坐着的角度刚好能看见我这边。
我刚才那句话他肯定听见了。护士说话没关对讲,外面听得见。
他没有站起来。他只是抬起头,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怎么说呢,就是那种看了很多年之后练出来的眼神,不用说话也知道"我听见了"的意思。我把下巴往被子里缩了缩,他看见我这个动作,嘴角有一点往上走的意思,又压住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站起来往外走。我以为他去上厕所,结果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杯。银灰色的,杯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在晨光里白得晃眼。他走到玻璃窗前站定,把杯子举起来让我看便利贴上的字。字是他写的,蓝墨水,笔画有时候会向右上角斜。写着:"粥。放了盐。半勺。"
我看完之后对着窗点了一下头。他在窗外也点了一下头。
护士进来取了保温杯。沈淮之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多停了一下——他在试温度,怕太烫。护士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大概看他那个"多停一下"的动作看了两秒,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隔离区。
她进来把杯子放床头柜上,拧盖子的时候热气噗地顶出来,在晨光里白蒙蒙地铺了一片。我倒抽了一下鼻子。不是馋,那味道太熟了。米煮化了的味道,混着很淡的盐味,从杯口往外溢,和我记忆里那个小厨房每天早上六点半飘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她倒进碗里——白瓷碗,碗沿有一圈蓝线,医院统一配的那种——然后调整了桌板的高度,在床尾咔哒咔哒拧了几下,把桌板卡平。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比昨天顺了些,腹部的牵扯感没那么重了,可能是醒着的时候已经适应了那个位置。低头看那碗粥的时候觉得碗真大,粥铺在碗底薄薄一层,米粒已经煮化了大半,表面浮着一层米皮,在晨光里半透明地颤着。
我拿起勺子。勺子是塑料的,白色,边缘有一点毛刺,刮到嘴唇的时候微微发涩。我舀了第一勺,送到嘴边。
温度正好。
这个"正好"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他知道粥从锅里盛出来以后路上要走十五分钟,进病房要等护士核验还要倒碗里,所以他出锅的时候会比正常喝的温度稍高一点点。这些他都在心里算过了。粥进嘴的时候不烫,但喉咙那一层因为好几天没吃东西形成的干涩感,被温度一润就开了。盐味很淡,铺在舌面上刚刚好提一下味,不会让人觉得寡。
我咽下去的时候胃里响了一声,真的响了一声,咕地一下,像干裂的泥地接了第一口水。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握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窗外面他肯定也听见了。我看见他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没压住,往上弯了一下。然后他垂下眼,假装在翻书。
我接着喝第二口。
他煮粥永远一个路子——米泡半小时,水开了下锅,转小火,四十分钟,中间搅三次。这个我闭着眼都背得出来。他也不是什么烹饪天才,刚认识那会儿煮粥能把米煮成米粒汤,米是米水是水,谁也不挨谁。后来慢慢摸索出来的,用他的话说"就是多试了几次"。但我知道他那个本子上记过,哪次水放多了,哪次火大了糊底了,全都记着。
第三口下去的时候我偏头看了窗外一眼。他已经不装看书了,两手垂在椅子两侧,正朝这边看。那个眼神怎么说呢,有一点像他以前在阳台看他那盆绿萝新发出来的芽,又有一点不一样。他看见我咽下去之后嘴巴抿了一下,很短的,像是一个"嗯"字到了嘴边又吞回去了。
我低头继续喝。
碗底那层米皮被我刮起来的时候在勺面上抖了一下,折出一道细纹,然后滑进嘴里。有点黏,米香很重,咽下去的时候胃里又响了一声。这回我没停,接着把剩下的都喝了。碗底留了一层薄薄的粥渍,白蒙蒙地铺在瓷面上,像冬天窗户上起的那层雾。我用勺子刮了两遍,刮干净了,最后一口送进嘴里的时候舌头碰到勺底那个毛刺,涩了一下。
我把勺子搁碗沿上,靠进床头。
对讲机响了一声,电流滋啦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传进来:"吃完了?"
"吃完了。"
"味道怎么样。"
"咸淡刚好。米煮化了。"
"米煮了四十分钟。"
"嗯。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那边顿了一下。他说:"五点四十。"
"又没睡好?"
"睡了一下。五点钟醒了睡不着,就起来煮了。"
他这个人就这样。醒了就躺不住,必须得找点事做。以前周末早上他醒得比我早,醒了就起来擦桌子、浇花、把沙发上乱扔的毯子叠好。我醒了从卧室出来看见茶几上多了一杯温水,杯垫下面压一张便利贴,写着"粥在锅里,我去买菜"。
对讲机又滋啦了一下,他说:"明天给你带蒸蛋。"
"你上次蒸蛋蒸老了。那个蜂窝。"
"这次我看了教程。蒸八分钟。"
"你上次看教程的时候蒸了十分钟。"
"上次那个锅火大。"
"你换了锅?"
"换了一个。火小一号的。"
"你那个新锅开过锅了?"
"开过了。用猪皮擦了半小时,黑了一个抹布。"
我笑了一下。没出声音,但是嘴角往上走了。这个动作可能被摄像头拍到了。
窗外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书翻开了,但他没在看。他的视线落在书页上,但我认识他那个"假装在看"的样子——眼珠子不动,手也不翻页,就是拿书当个挡箭牌,其实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从渔村回来的时候,带着那幅画。"
"嗯。"
"你把它放在窗台上的时候,朝向了我的方向。"
"朝向了。"
"你今天回去以后——"
"回去以后把画取下来,把框子擦一下。窗台上落灰了。"
"擦的时候——"
"擦完放回原处。还是朝着床。"
"你擦画框的时候用什么东西擦。"
"眼镜布。那个蓝色的。"
"蓝色的那块不是擦镜头的吗。"
"擦镜头的那块是灰的。蓝色的是擦眼镜的,画框用那个。"
"你记反了。"
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他说:"那我回去看一下。反正两块都在抽屉里。"
我说:"好。"
这一段说完之后我们都安静了一会儿。对讲机里有一阵电流的底噪,嗡嗡的,像远处有什么机器在运转。我听着那个底噪,觉得它和他之间隔着的这一整段走廊、两道门、一面玻璃墙,好像都被那个嗡嗡声填满了。
我把视线从扬声器上移开,落在那只空碗上。碗沿还有一点余温,我伸手碰了一下边缘,温度从指尖传上来,很浅,像一个已经走了很久的人留下的脚步。我把手指收回来,重新看向窗外。
他坐回椅子上了。书还是翻开的,这回他真在看。我看见他的目光在一行一行地往下移,隔一会儿翻一页。窗帘没拉,窗外的云正在从灰白变成更亮的蓝白,中间有一道缝裂开来,漏出一线金边。那线金边慢慢变宽,像有人从云后面往外推门,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先是一丝,然后一片,铺到窗玻璃上。
我侧躺着看那道光。它从窗台边缘挪到床头柜桌面上,在空碗的碗沿上停了一下,像在碗口那儿探了探头,然后滑下去,落到了床尾的地板上。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色的亮,长短和我昨天伸手接住的那片差不多。我看见那片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悬在半空中慢吞吞地打转。
它在地板上停了半分钟多一点,然后开始往墙角缩。像潮水退滩一样,边缘一点一点地收窄,颜色从暖黄变成淡金再变成浅白,最后缩成一道细线,贴在地脚线上停了几秒,然后彻底融进了满室的明亮里。窗外已经全亮了,从金边变成了一大片匀匀的蓝,有几朵云在远处堆着,边缘被照得发白。
沈淮之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咔嗒。他站起来之后把那本书翻到两百零五页,举起来贴在玻璃上让我看。书页上有一行字,蓝墨水钢笔写的,笔迹和他便利贴上一模一样,看得出来是同一支笔同一只手写的。写着:"他在海边待到第三年的时候,开始吃自己种的菜了。"
我隔着玻璃看完那行字。忽然想到他上次也是用这同一支笔在书页空白处写了一句"粥要放盐",当时我看见了问他写什么,他说"怕忘了"。其实怎么可能忘。他这个人记性比谁都好,就是喜欢写,喜欢把东西留在纸面上,好像不写下来就不踏实。
他翻到下一页。插图画着一只碗,碗里盛着白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皮,和我刚才喝的那碗几乎一模一样。画底下有一行小字,我没看清是什么,他把书举着让我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合上了。
他夹着书转身往走廊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窗户这边。我侧躺着把手伸出被子搭在床沿上,手指松散地垂着。晨光照在那只手上,掌纹里的沟壑被光线填满,整只手看起来比平时薄一些、透一些,像一片叶子放在灯前面。
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走廊地砖上拖了一道长而暖的轮廓,从腰的位置一直铺到脚后跟。走到走廊尽头转弯的地方,那个轮廓拧了一下,拐进转角,没了。走道重新空下来,只剩下窗外那道光铺在地砖上,把他的脚印照得隐约可见——他穿的是一双深灰色的布鞋,鞋底的花纹是波浪形的,踩在地砖上留了几个带灰的印子。护士刚才拖过地了,那几个脚印很浅,但看得出来。
我收回手。被子重新盖好。
窗外那把椅子空着。椅面是那种深灰色的网面,他坐久了会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那个凹痕现在正在慢慢回弹。我看着它,它回弹的速度真慢,跟蜗牛爬似的。我想起之前有次我们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看电影,起来以后沙发上留了两个人的坑,我说"你看像不像两个屁股印子",他说"像两只蹲着的猫"。后来那两个坑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平回去。
椅子上的凹痕也在用那个速度慢慢变浅。它先是深到能看见网面被压下去的纹路,然后变成一痕浅浅的下陷,再变成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它在凹和平面之间来回摆了一会儿,像一个还没想好要不要完全站起来的人。
我看着它,知道明天早上还会有人坐上去。会有一个新的凹痕叠在旧的上面,会比今天的更深一些,因为他明天会坐更久。他明天来的时候会带一个玻璃保鲜盒,盒盖上贴一张新的便利贴,写着"蒸蛋。八分钟。没老。"他会坐在那把椅子上翻书,翻到更靠后的页码,翻到那盆绿萝出现的那一页。窗台上那盆绿萝是上周他带来的,护士说病房里不能放植物,他说放在外面窗台上不进隔离区就没问题。他每天来的时候给绿萝浇一点水,把窗台上之前浇水留下的水垢用纸巾擦掉,然后再坐下来看书。
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晨光已经从窗台移走了,但房间里的亮度还在。那只空碗放在床头柜上,碗底那层粥渍正在干透,从碗心向碗沿慢慢收缩,边缘变成一圈不规则的白色薄线,像退潮后的沙滩上留下的水印。碗沿的那点余温早就散干净了,但碗壁上还能闻到很淡的粥味,混着一点点盐的涩和米粒煮化后那种回甘的甜。
我没有再去碰那只碗。
我让它以它自己的速度干透。干成一个和周围瓷面颜色相近的印痕,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但它会在那里。我和他之间所有的东西好像都是这样的——你看得见的时候它在那里,你看不见的时候它也在那里。便利贴的字迹会褪色,但墨水已经渗进纸纤维里了。水垢会被擦掉,但那盆绿萝每天都会留下新的水渍。椅子上的凹痕会弹平,但明天又会有一个新的坐下去。
睡意从胃的底部往上漫。那碗粥开始在我身体里铺开,从胃壁往四肢渗,像水慢慢渗进干透的泥土,裂缝被一点一点地撑开、填满、压实。我感觉到自己的重量在增加,肩膀往床垫里陷了一点,手指头的知觉在变远,像退潮时海水离开沙滩的那条线。
我在那条线退远的过程中闭了眼。
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沈淮之站在窗台上擦画框的样子——他肯定会用错布。他说他回去看,但他肯定还是会拿错,因为那两块布长得实在太像了,他自己都分不清。等他发现拿错了,画框已经擦完了,他会在那儿站一会儿,低头看看手里的布,然后"啧"一声。这个"啧"的声音我听过无数遍了,每次他发现自己又弄混了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发出这个声音,不长不短,不轻不重,带一点对自己生气但又不真的生气的意思。
我想着这个"啧"的声音,慢慢地沉进睡里去了。
窗外那把椅子的凹痕还在弹。它已经弹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程度了,但只要用手指去摸还能摸到一点点软下去的弧度。它会在晨光下一次照到它之前完全平掉。明天早上七点十五分,会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坐下来,把书翻开到两百零六页。那盆绿萝会在窗台上等着浇水,画框会朝向正确的方向。碗底那层粥渍已经被清洁工收走了,但碗沿那条蓝线还在,会在明天的晨光里映出同样的暖色。
我睡着之前最后想到的一件事是——他那块擦镜头的灰布和擦眼镜的蓝布,其实是我去年弄混过一次之后重新贴了标签的。蓝布上我用圆珠笔写了"眼镜"两个字,灰布上写了"镜头"。他肯定没看见。他从来不看那些小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