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十小时的手术
书名:逆光之伞世界以痛吻我而我报之以歌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6559字 发布时间:2026-10-10

第71章 十小时的手术

沈淮之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整夜。椅子是那种老式木椅,靠背上横着两根金属杆,一根抵住他的腰,一根刚好硌在肩胛骨中间。他半夜换了两个姿势,后来发现怎么换那两根杆都在原处,干脆不动了。窗外的天从墨黑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那种清早特有的偏金色,顺着窗台慢慢爬进来,把墙上那幅画的白框边缘镀了一层暖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维持那个姿势太久了,指节有点僵,像生了锈的合页。他一根一根活动了一遍,听到每个关节都在响,声音细碎,像踩碎干叶子。

床上的人在睡着。侧躺,脸朝着他这边,右手搭在床沿上,五指松散地垂着,跟昨晚他睡着时一模一样,像是中途根本没动过。晨光照在那只手上,在白色床单上投了一道细长的影子,指缝间透过去的光亮得有点刺眼。沈淮之盯着那道影子看了一会儿,心想这人的睡觉姿势怎么这么老实,一晚上不带翻身的,他就不难受吗。他自己要是这么侧躺一宿,第二天脖子准得歪三天。

他想起来上次顾之远在他家沙发上睡着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那次他盖着一条薄毯,醒来说脖子疼了一周。沈淮之说那你以后别侧躺了。顾之远说改不了,习惯了。后来沈淮之就在沙发扶手上给他多垫了一个靠枕,垫高了半寸,他说这样对颈椎好一点。顾之远说你怎么知道,沈淮之说网上查的。顾之远笑了一下说你可真行,我不在的时候你连颈椎都替我查。

七点差十分,走廊里有脚步声。林昭推门进来,白大褂袖口卷到肘弯,手里捏着个文件夹,边缘被翻得有点卷了。他看了沈淮之一眼,目光在沈淮之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床上的人,然后走到床头,翻开文件夹的时候纸页哗啦响了一声。

"醒了?"他说,语气平常,是对床上的人说的,但沈淮之总觉得这句话里也捎带了他。

顾之远睁眼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目光直接往门口这边来的,像是睡梦里就知道沈淮之坐在那个位置。他看了沈淮之大概两秒钟,然后撑着床沿坐起来。坐起来的时候右手从床单上收回来,放在被面上,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像在接什么东西。沈淮之注意到那个动作了,手指在膝盖上又活动了一下,指节又响了一轮。

"准备好了?"林昭问。

"好了。"顾之远说。

护士推了转运床进来。床上铺的白床单平平整整,边角折进去,压得一丝褶子都没有。枕头搁在床头,被子叠成豆腐块压在床尾,沈淮之想起自己当兵那会儿叠的被子好像也差不多这德行。顾之远从病床上站起来,动作不快,每一脚都踩实在了,落脚的时候拖鞋底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下。他走到转运床边,低头看了看那张床,白床单太白了,白得有点晃眼。他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幅画,白框的,在手里握了一下,然后递给旁边的护士。

"麻烦放推车上。"

护士接过去,搁在转运床尾,画框靠着金属栏杆立着,画面朝上。顾之远低头看了看那幅画摆的位置,确认了一下,然后才躺上去。他躺平的时候眼睛盯着天花板,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指尖正好碰到床沿的边缘。护士给他盖薄被,把被角掖好,又把他两只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搁在被面上。顾之远的右手又自然张开了,掌心仍然朝上。

"你进来的时候——"他开口了。

"我在外面。"沈淮之站起来,走到转运床右侧站着。"我在外面等。"

"你站在外面等的时候——"

"我站着。"

"你站着的时候手里拿着书。"

"书拿在手里。书签卡在第一百九十二页。"沈淮之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书,封面朝上,边角有点磨损,是他翻了很多遍的那本。

"你翻开那页的时候——"

"翻开了。能看到那盆绿萝。绿萝在窗台上放着。"他说的绿萝是书里的一幅插画,印在第一百九十二页的右上角,沈淮之之前翻到那页的时候总觉得那盆绿萝跟他办公室窗台上那盆一模一样,连花盆边缘那道水垢干的印子都像,他一度怀疑出版社是不是偷拍了他办公室的照片。

"你翻到那页之后——"

"合上了。"

"你合上书之后——"

"站在手术室门口等。"

"等你出来。"沈淮之接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顾之远偏过头看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护士开始推床了,轮子碾过地板,声音持续而均匀,咯噔咯噔的,节奏很稳。沈淮之跟着走了几步,到病房门口停住了,门槛把他拦住了,像是有条看不见的线。

顾之远偏着头看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正随着床的移动越拉越远。床拐过走廊转角的时候顾之远的脸被墙挡住了,沈淮之只看到床尾那幅画的白框闪了一下,然后也消失在拐角后面。

"你站在那里的时候——"顾之远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过来,隔了一段距离,有点发闷。

"站在这里。"沈淮之冲着那个方向说。

"你站在这里的时候,阳光会从走廊尽头的窗口照过来——"

"会。"

"你站在光里的时候——"

"我站在光里等你。"

走廊彻底空了。沈淮之站在病房门口,朝那个方向又看了几秒,走廊尽头空荡荡的,只有地砖的反光。他转身走出去,沿着走廊往手术室方向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鞋底跟地板接触发出很轻的摩擦声。手术室门已经关了,白色,中间嵌一块小玻璃窗,窗户被帘子从里面挡住了,看不到里头。门口摆了几把塑料椅子,浅蓝色的,椅背弧度比病房里那把木椅缓一些,看着似乎能让人靠得舒服一点。他没有坐。他站在门口,面朝那扇门。

他手里那本书的封面被他的汗沾了一下,留了个淡色的指印。他有点懊恼,擦了擦,没擦掉。算了。他把书翻开到第一百九十二页,那盆绿萝还在那里,花盆边缘那道水垢的印子也还在。水垢干了以后留下的痕迹是浅白色的一道弧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沈淮之每次都能一眼找到。他对着那盆绿萝发了会儿呆,想着如果办公室那盆绿萝有灵性,不知道它能不能感觉到自己被人画进了书里。

他合上书。书签卡在那一页,边缘从书页之间露出一小截,是那种硬纸板的书签,上面印着一行小字,某家书店的店名,他忘了是哪家,反正是很多年前买的。

手术室的门关着。走廊里有护士走来走去,脚步都急,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隔一会儿响一阵,近了又远了,远了又近了。沈淮之站在门前没动,书脊被他握在手里,拇指在封面上来回蹭了两下,是下意识的动作,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四十分钟。后来他发现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口斜着照进来,在他脚面前方地砖上画了一条窄长的亮带,亮堂堂的,像有人在地上铺了根荧光棒。他看着那条亮带从地砖的缝隙处开始慢慢移动,往他脚面的方向蹭过来,慢得像蜗牛爬,跟他小时候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那种速度差不多。他觉得这个移动速度如果换算成钟表上的刻度,大概每一寸就是一小时。

亮带挪到他脚尖附近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脚尖的黑色鞋面上有一块被光照亮了,皮面泛着光。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微微歪了一下,把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那个亮带继续往前爬,爬上他的鞋面,爬上他的鞋带,爬到他小腿上,裤子的面料被光照得发了暖。后来它爬到他膝盖的高度时,他听到了手术室里的声音。很小,隔着一层门板传出来,闷闷的,是滴滴滴的声音,持续地响,很均匀,像是什么机器在一下一下地数数。沈淮之站在那听着,觉得那声音像有人在打节拍器,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个滴滴声一直响着,中间从来没有断过。他站在光里听着那个声音,听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他的腿开始酸了,把重心从右脚换到左脚,又从左脚换到右脚,来回倒腾了几次,后来发现怎么换腿都酸,干脆就不换了,硬撑着。他没有离开那扇门,一步也没有。中间他翻开书看了两次,第一次看到一页纸上的字,写的是潮水怎么涨上来又退下去,退下去的时候在沙滩上留下一条湿线。第二次翻到那盆绿萝,水痕还在,跟之前一模一样,没有变化,连位置都没有偏移。他把书合上的时候想,要是什么东西都能跟这水痕似的永远不动就好了。

中午的时候走廊里的光变高了,从斜着变成直着,在地砖上铺了一大片,白花花的,晃眼睛。沈淮之换了个位置,后背靠着门边的墙壁,肩膀抵着墙,书夹在腋下,两只手垂在两侧。他感觉自己后颈僵得厉害,一直盯着一个方向看太久了,脖子后面的肌肉拧着劲,像有人在他后颈上拧了把螺丝刀。他往左偏了一下头,咔的一声。又往右偏了一下,又是咔的一声。他想起来顾之远每次听到他脖子响就要说一句"你颈椎完蛋了",然后就伸手过来给他按,手指按在颈窝两侧,力道不重,但位置很准,像他专门练过似的。沈淮之问他你哪儿学的,顾之远说网上查的。沈淮之说你可真行。现在没人给他按了,他自己抬手揉了两下后颈,揉完也没觉得好到哪儿去。

下午三点的时候走廊尽头有人走过来。沈淮之抬眼一看,是林昭。白大褂上沾了几点水渍,袖口的卷边放下了,走路的步子比早上慢了一些,像是累了。他走到沈淮之面前站定,把口罩摘下来挂在一只耳朵上,那只耳朵被口罩勒得有点发红。

"手术还在进行。进展顺利。"

"他怎么样?"

"生命体征稳定。骨髓输入完成了,现在在观察排异反应的初期指标。"林昭翻了一下手里的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堆数字和缩写字,沈淮之扫了一眼没看懂。

"还要多久?"

"预计再有两个小时。你吃东西了没有?"林昭问这话的时候抬眼看了沈淮之一眼,目光往下落在沈淮之手里的书上,又移回沈淮之脸上。

"没吃。"

"去吃。"

"不饿。"沈淮之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肚子响了一声,很小,但走廊里安静,林昭肯定听到了。林昭没拆穿他,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口罩重新挂回脸上,边走边把袖口又卷了上去。

沈淮之靠在墙上继续等着,腋下那本书的边缘硌着他的肋骨,书脊的硬度隔着衣服传过来,像有根棍子抵着他侧肋。他稍微挪了一下书的位置,但没换姿势。他感觉自己后腰已经开始发麻了,从尾椎往上蔓延,麻麻的一片,像坐久了之后的屁股那种麻,但位置更靠上一些。

下午五点的时候走廊里的光又变斜了。阳光从窗台斜着穿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块暖黄色的梯形,像个三角形被拉歪了以后的样子。那个梯形从塑料椅子腿中间穿过去,在墙面上收成一个钝角,钝角的尖正好指向手术室的门框。沈淮之站在梯形边缘,一只脚踩在光里,一只脚在暗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光照亮的那只鞋尖,鞋尖那一小块皮面在光下显得颜色浅了一号,像穿了另一只鞋。他想起来这双鞋是顾之远陪他买的,在商场里转了一圈他嫌贵,顾之远说穿好点的鞋你走路舒服,沈淮之说你不也没穿多好的鞋,顾之远说我不一样我脚耐磨。

五点四十七分,手术室的门开了。门锁弹开那一下的声音比沈淮之预想的大,咔的一声,像什么机关解开了。林昭走出来,口罩摘了捏在手里,白大褂领口那颗扣子松开了,领子歪向一边。他走到沈淮之面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嗓子用太久有点哑了。

"完成了。骨髓植入顺利。排异的初期指标都在可控范围内。"

沈淮之看着他,张了一下嘴,没发出声音。他发现自己嗓子也有点干,咽了口唾沫之后才问:"他什么时候能醒?"

"麻醉还没全退。预计今晚到明天早上之间会自然醒。"

"我能进去看他吗?"

"不能。移植舱隔离要求。你可以在走廊的观察窗外看。"

林昭侧身让了路,抬手指了一下走廊尽头转弯的方向。沈淮之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鞋底踩在地砖上声音紧促。走到转弯的地方他停了一下,因为突然不确定方向了。林昭在后面说了一句"右转",他才拐过去。

那扇观察窗比他想象的大一些。玻璃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床位,白色的床,白色被子,白色枕头,白得像个雪洞。床头柜上放着那幅画,白框立在台面上,画面朝着床的方向,沈淮之从外面能看到画面上画的东西,是一小片海,灰蓝色的水,天际线很低。床上躺着一个人,脸侧向窗户这边,睫毛在监护仪微弱的灯光下面投了一排细小的影子,像一排小梳子的齿。输液管从他手背上伸出来,透明的管子,里面液体在慢慢地滴,一滴,一滴,又一滴,沈淮之看着那滴液体的速度,觉得比走廊里阳光移动的速度快不了多少。

他站在窗外面,看着里面那个人。呼吸很平稳,胸口的起伏被被子盖住了,但监护仪上那条线在动,从左向右延伸,每一个波峰和波谷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像有人在纸上反复画同一段波浪。沈淮之数了几个波峰,发现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几了,干脆不数了,就看着那条线一直走。

他把手按在窗框边缘的金属条上。玻璃是凉的,但监护仪的灯光隔着一层玻璃在那扇窗的中间位置渗出来一点极淡的暖意,很微弱,他手指贴上去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但他还是把手贴在上面。那一点暖意从窗玻璃上传到他的指尖,又从指尖传到手腕,再沿着手臂往上走了一截。他的手掌贴在玻璃上,维持着那个姿势,掌心在玻璃上印了一小块雾,慢慢淡了,然后又印上去一块。

监护仪的滴滴声隔了玻璃几乎听不清了,但他能感觉到那条线移动的节奏,均匀的,持续的,一下一下的,跟他在门外听到的那个声音一个频率。他看着那条线走了很多个来回,走了一圈又一圈,像钟表的秒针但比秒针慢,慢得多。

后面传来脚步声,沈淮之知道是林昭,不用回头。林昭停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玻璃里面的人。沈淮之忽然发现玻璃上自己手掌印旁边还有一个掌印,稍微小一点,位置偏下,不知道是谁之前按上去的。

"他明天早上应该会醒。"林昭说。"你到时候在外面等。"

"我知道。"

"你晚上——"林昭顿了一下,"那边有休息室,可以躺一会儿。"

"不用。"

林昭没再说什么,站了大概十秒就走了。脚步声远去以后,走廊里又只剩滴滴声了,隔着玻璃和墙传出来,不仔细听几乎要把它忽略过去。

沈淮之把手从玻璃上拿下来,垂在身侧。他最后看了床上那个人一眼,侧脸的轮廓被监护仪的微光照着,下颌的线条柔和的,不像醒着的时候那么清楚。他转过身走回移植舱外面的等候区,在那把塑料椅上坐了下来。坐下去的那一瞬间腰背的酸胀漫上来,像水慢慢涨上来淹过堤坝,从后腰往两边扩,一直扩到肩膀。他把后背靠进椅背里,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书。书签还卡在第一百九十二页,绿萝还在那里,水痕也还在。

他看着那幅插图看了很久。旁边有一行小字标注着植物名称,拉丁文,他从来念不出来。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封面朝上,拇指在封面上那个指印上又按了一下,印子还在,没消失。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整夜。中间睡过去了几次,每次大概就十几分钟,头歪着靠在椅背上,下巴快贴到肩膀了。有一次醒过来发现书从膝盖上滑下去了,掉在地上,封面朝下扣着。他弯腰捡起来,掸了掸灰,重新放在膝盖上。又睡了一阵。后半夜醒了一次,脖子上落枕似的疼,他站起来走到观察窗外又看了一会儿。玻璃后面的人侧睡姿势没变过,呼吸还是稳的,那条线还在走。他看着那条线走了一小会儿,大概就是听它滴了四五十下,然后回到椅子上坐下来。重新坐下的时候塑料椅面的凉意还在,跟他离开之前一样,一点没被他捂热。

天快亮的时候他开始频繁看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帘是那种深蓝色的卷帘,底下有一道缝隙,最早的那丝光就从那道缝里渗进来的,浅灰白的,慢慢变成淡金,再从淡金变成暖黄。他在光变到暖黄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书,封面被晨光照着,泛起一层很淡的光泽,像书面上涂了薄薄一层蜜。他抬头看向走廊的转角,等着那个方向传来开门的声音。

七点二十分,门开了。床被护士推出来的时候沈淮之已经站着了,站得笔直,腰背挺着,后颈转了两下,咔咔的。他看到转运床从移植舱里被推出来,经过走廊,拐向病房的方向。床上的人侧躺着,手伸在被子外面,五指松松地散着,跟昨天早上一样的姿势。床头柜那幅画被护士拿在手里跟在旁边,白框在晨光里反着光,亮了一小块,像海面上一个白色的浮标。

沈淮之跟在床后面走了一段,距离保持在两米左右。他不知道为什么是两米,就是自然隔了那么远,像是迈过去就犯规了。他看着转运床被推进新的病房,看着护士把床固定好,把刹车踩下去,把输液管重新接上。他把书夹在腋下,站在门口等着。病房门开着,他能看到床上人的侧影,侧躺着,睫毛在轻轻颤。那种颤很细微,不是醒着的颤动,更像是在从很深的睡眠里往上浮,一层一层地浮上来,每浮一层睫毛就动一下。

沈淮之站在门槛外面,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他想起昨天早上自己站在手术室门前也是这样一只脚在光里一只脚在暗里,只不过昨天脚下是地砖,今天脚下是病房门框的金属条。

床上的睫毛又颤了一下,然后眼皮慢慢抬起来了。目光先在病房天花板上停了几秒,天花板是白色的,中间有一盏日光灯,没开,但晨光已经足够亮了。然后目光沿着墙壁往下滑,从白墙滑到门框,滑到站在门槛外侧的那个人身上,停住了。

顾之远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哑的,轻的,气声几乎盖过了真声。

"十个小时。"

沈淮之站在门口。他感觉自己后腰的酸胀在那一瞬间全部化掉了,像冰化了水,从腰上流走了。他点了点头。

"十个小时。"他说。

他往里迈了一步,跨过了那道门槛。晨光从走廊的窗口跟着他一起涌进来,在病房的地砖上铺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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