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0章 手术前的夜
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深蓝的时候,护士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带了一点走廊里的凉气,那个凉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慢慢散进病房里。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输液管,说“该拔了”。顾之远把胳膊伸过去。护士撕胶布的时候动作很利索,嗤地一下,那块贴了一整天的胶布就从手背上揭下来了。手背上的皮肤比周围白一圈,针眼是暗红色的小点,周围有点发青。
“明天早上七点准备。”护士说。
她测了血压和心率,翻开顾之远的眼睑看了看瞳孔。做这些的时候她一直在说话,说晚上十点以后不要喝水,说明天早上会有护士来接,说麻醉师会提前来谈话。她说话的时候手里的笔没停,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又抬头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然后把那些线从顾之远身上拆下来。线被抽走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咝咝声。
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早点休息”,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下去,越来越轻,后来就听不见了。走廊里还有别的脚步声,可能是隔壁病房的护士,也可能是有人在走动,那些声音隔着一层墙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水。
病房里安静下来。输液管拔了以后手背上只剩一小块胶布盖着针口,胶布边缘已经卷起了一小片,翘在那里,顾之远用手按了一下,没按平,就随它去了。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两侧,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外的夜色正在变深,那种变深是很慢的,你得盯着看才能看出来,但你要是移开视线再转回来,就会发现天色又暗了一层。路灯已经亮了,光从窗台下面斜照上来,在窗玻璃上投了一道暖黄色的反光。那道光在玻璃上拉成一条长的形状,边缘有一圈很细的彩虹色,可能是玻璃的折射,也可能是眼睛看久了产生的错觉。
他看了那道反光一会儿,然后偏头看向门口。沈淮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坐姿和顾之远几乎一样。两个人的目光在病房的灯光里碰了一下。
"你今天晚上不回去了。"顾之远说。
"不回去了。"沈淮之说。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可能是坐久了喉咙有点干,"今晚就在这把椅子上坐。"
"这椅子靠背矮。"
"矮就矮吧。"
"你明天早上七点,我进手术室的时候,你坐手术室外面。"
"坐外面。"
"走廊的椅子。"
"走廊的椅子。"沈淮之重复了一遍,然后说,"那把椅子的靠背比这把高一些。上次你昏迷的时候我在那坐了一整夜。"
"你坐的时候腰会酸。"
"酸过了。"
顾之远没有再说话。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床单上,手指摊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病房的灯是白色的,照在掌纹上让那些纹路变得很清楚,像一张画在皮肤上的地图。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淮之以为他睡着了——但他没有。他慢慢地把手指合拢,把手放回膝盖上。合拢的时候手背上的那块胶布又翘起来了一点,他没有再按它。
"你今天晚上如果困了——"顾之远开口。
"今天晚上不会困。"
"你如果困了,就靠着椅背闭一会儿眼。你昨天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我昨天没睡好。"
"你昨天下午在渔村的时候一直在揉眼睛,你揉眼睛的时候会用拇指关节,你平时犯困才那么揉。"
沈淮之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拇指,像是要确认刚才那只手是不是做过那个动作。
"你如果想喝水——"沈淮之说。
"床头柜上有水杯。我知道。"
"你如果夜里醒过来——"
"我醒来的时候你会坐在椅子上。"
"你半夜翻身的时候——"
"翻身的时候床板会响。你听到床板响了会坐直。"
沈淮之没有再说话。他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开搭在椅子扶手上。右手手指在扶手的边缘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
"你明天早上进手术室之前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把那幅画带上。窗台上的那幅。渔村画的。"
顾之远偏头看了一眼窗台。那幅画从渔村带回来之后一直放在窗台上,靠着墙,画面朝外,画的是海和一条小船,天空占了画面的三分之二,颜色涂得很薄。画框是白色的,框角有一个很小的磕痕,是他们坐大巴回来的路上不小心碰的。他在暮色里看了一眼那幅画的边缘,然后转回头看着沈淮之。
"你让我带那幅画进手术室?护士不会让一幅画进手术室,那是无菌区域,画框上可能有灰,有细菌,他们不会让这种东西进去的。"
"谁说要带进去了。"沈淮之说,"你放在手术室外面的推车上。明天早上会有推车来接你,你躺上去的时候,画就放在你脚边的位置,护士会帮你盖一层布单子盖住,这样不会落灰。等你出来的时候,你躺在推车上从手术室出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它。"
"我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手术室天花板。"顾之远说。
"你躺在推车上,天花板是白的,但你眼皮往下垂的时候,余光能看到推车边上有东西。白色的画框,你知道它在那里。"
顾之远看着他。沈淮之坐在椅子里的姿势没有变,还是那副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的样子,但他说"你知道它在那里"的时候,右手手指从扶手上抬了起来,在半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很短的一道弧线。那弧度顾之远认得,和那天在渔村窗台上看过的海平面弧度是一样的。他在渔村的时候盯着那道海平线看了很久,看它怎样把天空和海分开,怎样在海天相接的地方融成一道灰蓝色的边。沈淮之画完之后把手放回了扶手上,放回去的时候那只手在扶手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要把刚才画弧线时沾上的看不见的什么东西蹭掉。
"你明天早上来的时候——"顾之远开口。
"明天早上来。比你进手术室早半小时。"
"你站在手术室门口的时候——"
"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书。就是你在看的那本。"
"书签卡在第一百九十二页。"
"卡在那一页。那个人在海边已经住了两年,他在窗台上放了一盆花。"
"他养了一盆绿萝。"
"对,绿萝。放在窗台边角的位置,每天浇一次水。"
"他浇绿萝的时候——"
"浇的时候水会从盆底流出来,在窗台上留一道水痕。水痕会自己干掉。"
"水痕干掉之后——"
"干掉之后窗台上会留下一圈浅色的印痕。水垢的形状,你翻到那一页的时候能看到插图里画了那道印痕。"
顾之远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沈淮之的右手上,那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弯着。
"你明天把书带到手术室门口的时候,"他说,"书签卡在一百九十二页。那一页的插图里画着一盆绿萝,在窗台边角。你站在手术室门口,会把它翻开到我出来的时候能看到的那一页。"
"翻到那一页。然后等你。"
"等你等到门打开。"
"门打开的时候我会把书合上,书签停在那一页的位置。"
"你合上书之后——"
"合上之后站在门边。你出来的时候能看到我站在门边。"
"我出来的时候——"
"你出来的时候手背上的针口已经换了新的胶布。新的胶布比你现在这块平整。你看到我站在门边,你第一眼会看我手里的书,书签的位置是一百九十二页,那个人养了一盆绿萝。然后你才会看我。我站在门边,书合着。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口照过来,上午的太阳,从东边照过来,会照到我肩膀上。"
沈淮之没有再说话。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顾之远。顾之远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像在念一首背了很久的诗。但他念到"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口照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抓了一下。那一下很轻,沈淮之看到了,但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目光从顾之远的脸上移到了那只手上,然后又移回来。
窗外的夜色正在变得均匀。路灯的光在窗玻璃上持续亮着,那道暖黄色的光带边缘的彩虹色还在,不知道是玻璃的折射还是眼睛里残留的光影。沈淮之盯着那道彩虹色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有一回顾之远打碎了一面镜子,碎了的镜片在地上散了一地,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每一块碎片边缘都有这种彩虹色。他蹲在地上捡碎片,捡了一下午,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那件事跟现在有什么关系呢,其实一点关系也没有,但脑子就是这么奇怪,它在不该想起这些的时候偏偏让你想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咔嗒,像关节里有什么东西错了一下位。他没有停,走到窗台前面把那幅画拿起来。画框比想象中轻,背面有他们那天坐大巴的车票,他贴上去的,用一小截透明胶带粘在画框背面。车票是渔村到市里的,两张连号的,票面上的字已经有点模糊了,但还能看到时间和座位号。他看了那两张票一眼,然后把画转身放到了床头柜上。他放的时候把画框的下沿和床头柜的边缘对齐,然后往左挪了大概一厘米,又往右挪了半厘米,直到他觉得正了。他用手掌在画框边缘按了一下,让画面正对着床的方向。
"画放在床头柜上了。"他说。
"我看到你放了。"
"画框下沿和床头柜边缘对齐了。"
"我看到了。"顾之远说,"你放的时候先往左挪了一厘米又往右挪了半厘米,你对齐了两次,第一次没对齐。"
"你闭着眼睛怎么看到的。"
"我没闭眼。"
沈淮之这才发现顾之远一直睁着眼睛。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头微微偏着,面朝沈淮之的方向,眼睛一直睁着。沈淮之走回椅子上坐下来,坐下的时候椅子的金属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很响,像一小块铁皮被刮了一下。
"你坐在椅子上的时候,"顾之远说,"你的后背靠着椅背。你的肩胛骨在椅背上方的位置。我躺着能看到。"
"能看到什么。"
"能看到你右边那块肩胛骨的形状。你右肩的肩胛骨比左边突出来一点。你大学的时候打篮球把右肩摔过,后来骨头长歪了一点。你自己不知道。"
沈淮之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右肩胛骨。隔着衣服他摸不出什么来,但他没有反驳。顾之远有时候就是这样,他会记住一些你自己都不记得的事,然后在你完全没准备的时候说出来。
"你坐在椅子上的时候,"顾之远又说,"面朝我的方向。我睁开眼就能看到你。"
"你睁开眼的时候我就在。"
"我知道你在。"顾之远说,"但你明天坐在手术室外面的时候,你的肩胛骨会靠在走廊椅子的靠背上沿。那把椅子靠背高,你的肩胛骨靠上去的时候你的肩膀会稍微往前倾一点。"
"你连那个都知道。"
"上次我昏迷醒过来的时候,你坐在那把椅子上,肩膀往前倾着,下巴抵在手背上。你那个姿势维持了一整夜。"
"你怎么知道维持了一整夜。"
"因为我中间醒过。麻醉过了,有一阵很疼,我睁开眼看到你坐在那里。后来我又睡过去了,再醒过来的时候你还是那个姿势。中间你大概没有动过。"
沈淮之没有说话。他的右手手指在扶手上动了动,又停住了。
"你今天晚上如果腰酸了——"顾之远说。
"腰酸了我会站起来走两步。"
"你站起来走两步的时候步子慢一点。你站起来的时候先用手撑一下膝盖,不然腰会闪。"
"好。"
"你站起来走两步的时候不要走到窗台那边去,走到门口就行了。窗台那边凉,你昨天在渔村吹了海风,回来以后一直在清嗓子。"
沈淮之想了一下,昨天在渔村他确实清了几次嗓子,他自己都快忘了,顾之远怎么连这个都记得。他忽然想笑,但又觉得现在笑不太对,于是只是把嘴角往下压了压,说:"你管得真宽。"
"我快进去了,"顾之远说,"进去之前总得把该管的管完。"
沈淮之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短,他很快就把表情收回来了,但顾之远看到了。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顾之远侧过身躺下来,面朝沈淮之的方向。他把手从被面上放下来搭在床沿边缘,手指松散地垂着。床头柜上那幅画在他视线的右下方,他能看到白色的画框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他的目光从画框边缘移到沈淮之的肩膀上,然后又收回来落在自己搭在床沿的那只手上。手背上的胶布还是翘着那一角,他忽然想把它撕掉,但又觉得撕掉了明天还得贴新的,就随它去了。
"你今天晚上如果困了——"顾之远又开口。
"你今天晚上已经问过四遍了。"沈淮之说。
"是吗?"
"第一遍问你今天晚上回不回去,第二遍问你困了怎么办,第三遍问你腰酸了怎么办,这是第四遍。"
"哦。"顾之远闭上眼了,"那你当我没问。"
沈淮之没有再说话。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顾之远闭眼,看着他的呼吸从浅变深,从醒着的节奏慢慢过渡到睡着的节奏。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排细密的影子,鼻梁两侧的阴影在灯光里显得比白天深。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没有完全松开,眉头中间有一道很浅的竖纹。沈淮之知道他平时睡着了眉头会松开的,只有心里装着事的时候那道纹才会留着。
窗外的夜色正在加深,路灯的光从暖黄变成了更冷的白色,那是后半夜的光线在变化。沈淮之想,路灯可能在天快亮的时候会自动调整色温,或者只是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对颜色的感知变了。他不知道哪个是对的,他在这方面一直不怎么懂。他以前问过顾之远为什么路灯的颜色会变,顾之远给他解释了一通光谱和色温之类的东西,他听了三分钟就没再听了。现在他有点后悔当时没听下去。
他坐在灯光里,面朝着床的方向,看着那只搭在床沿上的手。那只手在变化的光线里一直搭在那里,手指松散地垂着,像一幅已经被画完的画,不需要再添任何笔触了。它只需要被看着。
他就那样看着它,一直看到窗外的光线从冷白变回暖黄,又从暖黄变成灰白。那种灰白是很慢地渗进来的,先是从窗帘边缘透进一线,然后那一线慢慢变宽,把窗帘的布纹照了出来。窗帘是浅蓝色的,白天的光透过去之后整个房间都带了一点淡淡的蓝色调。床头柜上那幅画里的海面在晨光的照射下泛起了极淡的亮色,像谁给那片蓝色涂了一层薄薄的油。
沈淮之的腰确实酸了。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姿势几乎没有换过。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比上次更响。他用手撑了一下膝盖,站起来的时候脚麻了,他扶着椅背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劲过去。然后他走到病床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顾之远。他还在睡着,呼吸平稳,眉头中间那道竖纹比夜里淡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沈淮之把床头柜上的画拿起来,走到病房门口。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是那种白天的灯,比夜里的灯亮一些。走廊尽头的窗口照进来一道光,那是早上东边的太阳。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里的顾之远,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去,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声合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怕把顾之远吵醒,但门里面没有动静。
他把画放在推车的下层,用一块干净的布单子盖好。推车是那种金属的,床面铺着白色的垫子,车轮的刹车是踩下去的,他检查了一下四个轮子都刹住了。然后他站直了,手里拿着那本书,书签卡在第一百九十二页。他翻开那一页看了一眼,那盆绿萝画在窗台边角,叶片画得很细,能看出每一片叶子的脉络。窗台上有一圈极淡的印痕,是水垢留下的。
太阳从走廊尽头的窗口照进来,照在他的右肩上。他站在推车旁边等着。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了,有护士推着药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有人在远处说话,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手术室的门还关着,灯还暗着。
他会等那扇门开。那扇门会开。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