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8章 配型的等待
配型的高分辨结果需要等两周。林昭说这话的时候站在床尾,手里没拿文件,空着两只手,白大褂的袖口卷到了小臂中间。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好像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多说,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消毒水味从那条缝里渗进来。
顾之远靠在床头。输液管从手背延伸到滴壶里,液体一坠一坠地落,每两滴之间隔着一个一模一样的间隙。他盯着那个滴壶看了一会儿,然后去看林昭刚才站过的位置。床尾的白色床单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林昭的手刚才撑在那里留下的。他盯着那个凹痕看了几秒,直到它慢慢回弹平整,消失了。窗外的天是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湿抹布搭在楼顶。没有鸽子落在窗台上。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空荡荡的屋顶,屋顶上有几块瓦片缺了角,边缝里长着一簇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草,枯黄了大半,在风里抖。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手背上。留置针头的胶带边缘已经有些卷了,沾着一点灰,他伸手按了一下,把它按平。指腹按下去的时候胶带的边角翘起来一点又落回去,卷得更厉害了。他放弃了这个动作,把手放回被面上。
"两周。"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可能是刚才睡醒的时候喝了口水,水太凉了。
"两周。"沈淮之说。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本书,但不是在看。书脊朝上扣在膝盖上,封面被他的手指压出了一个弯。他的目光在顾之远脸上停着,嘴唇抿了一下,上嘴唇比下嘴唇薄,抿完之后唇线拉成了一条平的细线。
"两周够血象再往下走一段。"顾之远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跟他无关的事实,但说完之后他自己察觉到了这种语气,于是皱了一下眉。眉心的褶子出来了一瞬间,又松开了。
"两周也够配型结果出来。"沈淮之说。他的声音比顾之远的声音高一点,但不高太多,像是刻意往下压了一度。他攥书的左手食指轻轻磕了一下书脊,咔嗒一声,声音不大。
"如果配上了。"
"配上了就能移。"
"如果没配上——"顾之远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断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但那一两秒里他把目光从手背上移开了,移到床边的蓝色帘子上。帘子被空调风轻轻吹得鼓起来一下又瘪下去,像有人在帘子后面喘了一口气。"如果没配上的话,"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把话说全了,"那就还得等。"
"配得上。上次初步匹配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沈淮之把书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腿上,手指翻了一下书页又合上了,像是不知道该拿那本书怎么办。"高分辨只是走个过场。"
"高分辨也有不通过的。"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知道。"沈淮之说完这两个字之后没有移开目光。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在病房的日光灯下颜色偏浅,像被洗过太多次的旧衬衫。他就用那双眼睛看着顾之远,嘴唇依然抿着。顾之远也在看他。两个人隔着一张床的距离对视着。中间那张床的白色被子在两个人的视线之间立起一道低矮的屏障,被面上有一小块淡黄色的污渍,大概是昨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洒的汤。窗外的云层正在移动,光线在房间里变化了一次,从偏灰的白变成了偏亮的白,然后又被云遮回去了。
"你每天早上来的时候,护士会跟你说我的血象指标。"顾之远先开了口。他把目光从沈淮之的眼睛上移开,落在他膝盖上那本书的书脊上。书脊上的字是烫金的,反着一点光。
"说了。"
"今天早上说了什么。"
"说血小板又降了一点。"
"降了多少。"
"不多。"
"不多是多少。"顾之远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他自己也察觉到了,但没去掩饰。他的手指在被面上蜷了一下又松开,指节咔的一声轻响。
"从四十三降到四十一。"沈淮之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等着这个追问。
"四十三到四十一。两天降了两个点。"
"两天降了两个点。不算快。"沈淮之顿了一下,把声音放轻了一些,"老陈家的那个,我前两天在走廊碰见他妈了。她说她儿子降得比这快多了,三天降了十一个点。"
"老陈家的哪个?"
"靠东头那间病房的。姓陈,比你大两岁。他妈说他喜欢听评书,每天在病房里放单田芳。"沈淮之说着把书翻了一页,又合上了。"你上次还说隔壁放评书太吵了。"
"哦。那个。"顾之远想起来了。那个声音从隔着一面墙传过来的时候像蚊子哼哼,但哼哼的是单田芳的腔调。他那时候让护士去说过一次,安静了两天,第三天又响起来了。后来他懒得说了,爱放不放吧。"他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他妈没细说,就说了血象的事。"
"你碰见他妈的时候聊了多久。"
"没多久。就是等电梯的时候碰上的。电梯来了她就进去了。"
"她进去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没太看清楚。电梯门关得挺快的。"
顾之远没有再问。他把放在被面上的手收回来,手指交叉着搁在胸口的位置。他的食指在另一只手的指节上来回蹭了两下,蹭得那块皮肤有点发红。窗外的光又变了一次,从偏白变成了更暖一些的色调,像云层正在裂开缝隙。缝隙里透出来的光是金黄色的,在窗台上铺了窄窄的一条。他看了一会儿那片正在裂开的云层,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放着一包新的面包屑,密封袋没拆,是沈淮之今天早上带来的。袋子是透明的,里面是碎得不太均匀的面包渣,有大有小,有几块还带着烤焦的边。
他看着那包面包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拿起来放到了窗台上。他的动作很慢,右手举起来的时候输液管跟着晃了一下,滴壶里的液面也跟着晃了晃。
"鸽子今天早上来过吗?"他问。
"来过。你还没醒的时候来过。大概六点半刚过。"
"你看到它们了?"
"看到它们落在窗台上。两只,一胖一瘦。瘦的那只后脑勺上缺了一撮毛,秃了一小块,反着光呢。"沈淮之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明显,但动了。他很快把那个弧度压下去了。"它们蹲了一会儿,飞走了。"
"你放面包屑了没有?"
"放了。你把密封袋拆开的时候我已经放过了。"
"你放了多少。"
"一小撮。不多。"
"够它们啄的。"
"够。啄完了它们就走了。胖的那只啄得比瘦的快,瘦的那只啄一下抬一下头,跟做贼似的。"
"啄完就走。它们不等人。"
"它们等不了。"沈淮之把书翻开了,目光往下扫了一行,又抬起来。"人也不能老等着。该干嘛还得干嘛。"
顾之远没接话。他把窗台上那包新面包屑拆开了,密封条撕开的时候发出吱啦一声响。他捏了一小撮放在窗台边缘,手掌拢着那一小堆碎屑,怕风吹跑了。风从窗缝里渗进来,还是吹散了几粒。他又用手挡了一下风,把剩下的碎屑聚在窗台中间的位置,拢成一个小堆。做完这个动作之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回被面上。手指上沾着几粒面包渣,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它们搓掉了。渣子落在被面上,白被面上多了几粒深褐色的点。
"你明天早上来的时候——"他先开口了。
"明天早上来。"
"你明天早上来的时候,如果鸽子没来——"
"鸽子会来。"
"如果鸽子来了,你看到它们的时候——"
"看到它们落在窗台上。"
"你看到它们落在窗台上,你放面包屑。"
"放。"
"放完面包屑之后——"
"放完之后坐回椅子上。等你醒了跟你说鸽子来过了。"
顾之远没有再说话。他把手从被面上拿起来,搭在床沿边缘,手指松散地垂着。手背上的留置针胶带蹭了一下床沿的金属护栏,发出一声细微的刮擦声。窗外的晨光落在床单上,他垂着的手指的影子在床单上被拉长了。他的手指算不得好看,中指关节有点凸出,是小时候打篮球戳到球之后没养好留下的,小拇指微微往外弯着。那排影子在光里被拉成了一条条细长的暗线,关节处的突起让每条线都多了一个疙瘩。
沈淮之的目光在那排影子上停了一会儿。他心里想,这排手指影子的轮廓,像他上个月在画册里翻到的一幅画的边缘——那幅画里有一只手从画面右下角伸进来,手指也是松松地垂着的。他把这个发现咽下去了。这种事说出来矫情,顾之远听了肯定要皱眉头的。他认识顾之远够久了,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皱眉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天下午护士来换了一次药。新来的液体是淡黄色的,滴进输液管的时候在滴壶里溅了几滴在管壁上。顾之远看着那些液滴沿着管壁滑下去,滑进手背里的血管。护士姓周,扎针的时候手很稳,但撕胶布的时候动作有点急,撕下了几根汗毛,顾之远嘶了一声。周护士说不好意思啊,顾之远说没事。周护士走了之后他又睡了一觉。
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开始暗了。暮光正在从屋顶的方向退走,把窗台的边缘描成了一道暗金色的细线。那道线很细,像有人拿金色的笔描了一圈。窗台上那包拆开的面包屑被风压得紧贴着台面,边缘在风里微微掀动一下又落回去。沈淮之还坐在椅子里,书翻到了一百八十多页,书签夹在靠后的位置,露出来的那截书签上画着一片蓝色的海浪。
"你没走?"顾之远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那种闷。他揉了揉眼睛,手指蹭过眼眶的时候蹭出一点眼屎,他用拇指把它捻掉了。
"没走。"
"你坐了一下午。"
"坐了一下午。"
"你的腰——"顾之远偏着头看他,目光落在他的后腰位置。椅子上没靠垫,那椅子他坐过,靠背直上直下的,硌得慌。
"腰酸了。已经酸过了。"沈淮之把书放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往后仰了一下。脊背弯出一个弧度来,咔啦啦响了两声。"过了那个劲儿,就习惯了。"
"你酸过了之后——"
"酸过了就不觉得了。人的腰跟弹簧似的,压到底了反而不响了。"
顾之远撑着床沿坐起来一些,把后背靠得更直了。枕头在他身后歪着,他伸手把它正了正,又觉得太正了,往右挪了两寸。他靠在床头的位置,看着沈淮之坐在暮色里的轮廓。暗光把他的脸部的细节擦掉了大半,只剩下颧骨和下巴的线条在窗外的余晖里被描了一道暗色的边。沈淮之的鼻梁上有一道很浅的印子,是眼镜戴久了压出来的,但他今天没戴眼镜,那道印子还在,在暮光里泛着一点白。
"你翻到一百八十多页了。"顾之远说。
"翻到了。"
"书里的那个人还在海边?"
"还在。他租了一间小房子,买了一艘旧船。他开始学捕鱼。"沈淮之把书举起来了一点,借着窗外最后的天光看了看书页,又把书放下了。"船是白色的,船底掉了两块漆,他用蓝漆补上的。补完之后颜色不一样,远了看像船身上长了两块胎记。"
"他学捕鱼了。他之前不会。"
"之前不会。他找了一个老渔民教他。"
"老渔民教他的时候——"
"老渔民教他怎么看潮水,怎么收网。教了两个月。"沈淮之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把书翻了一页。书页翻过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老渔民嘴里缺了一颗门牙,说话的时候漏风。他每次说'网'的时候都发成'枉'。书里的那个人学了好久才不发错。"
"他学会了?"
"学会了。他捕到的鱼够自己吃。多的拿去镇上的市场卖。"
"他卖鱼的时候,和买鱼的人说话。"
"说话。他会说当地话了。"
"他说当地话的时候——"
"有点口音。但本地人能听懂。"沈淮之的目光在书页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看那行字,又像是在等什么。窗外暗下来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手里的字已经需要眯着眼才能看清了。他把书合上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再往下看就看不清了。"
顾之远没有再追问。他的手从被面上抬起来,伸出床沿的方向。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手指微微张开着。沈淮之从椅子里伸出手接住了它。他的掌心贴住顾之远的手背,掌心的温度比顾之远手背的温度高一些。顾之远的手背常年都是凉的,打完化疗之后更凉,像一块放在冰箱里拿出来的玉。沈淮之的手暖和,手心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笔和拎东西磨出来的。顾之远的手背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他把手指收拢,轻轻扣住了沈淮之的指缝。指尖碰着指尖,顾之远的指甲边缘有点发白,这是贫血的人常有的样子。
"你明天早上来的时候——"他开口。
"来。"
"你明天早上来的时候带那本书。书签夹在一百八十页的位置。"
"夹着。"
"你明天早上来的时候——"
"来。"沈淮之把手握紧了一些。
顾之远没有再重复了。他维持着这个姿势靠进床头,闭了眼。眼皮合上的时候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慢慢变深了。沈淮之握着那只凉手在暮色里继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从暮色变成了暗色,从暗色变成了夜色。窗台上那包面包屑在夜风里被吹散了几粒,剩下的被压在密封袋下面。夜风从窗缝灌进来时带着夏末的凉意,吹在沈淮之握着顾之远的那只手上,手背的皮肤有点发紧。他搓了一下自己的手背,把上面的鸡皮疙瘩搓平了。屋顶上没有鸽子,只有偶尔被风吹动的落叶在瓦片上擦过,发出一声短响。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黑板,但没刮到底就收了手。他在那些短响的间隙里听到了顾之远的呼吸正在变深变慢,像是正在从清醒往睡眠里过渡。顾之远睡着的时候呼吸比他醒着的时候慢三拍,沈淮之以前注意过,他在心里数过一次,醒着的时候一分钟十八下,睡着的时候十五下。他等那十五下的节律稳定了之后,轻轻把顾之远的手放回被面上。那只手从他掌心里抽走的时候带走了最后一点温度。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松开,确认没有压到输液管。然后他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顾之远侧躺着,脸朝着窗台的方向。月光从窗外进来,在那张脸上铺了薄薄一层。脸颊比上个月瘦了一圈,颧骨下面的阴影深了一块。
第二天早上顾之远醒过来的时候,窗台上落着两只鸽子。一只蹲在边沿,一只站在窗台中间,正在啄昨天早上那堆面包屑。瘦的那只后脑勺上真的秃了一小块,沈淮之没说谎。他侧躺着看它们啄了一会儿。胖的那只啄得快,嘴在窗台上敲出一连串轻轻的哒哒声,像有人拿笔头快速敲桌子。瘦的那只啄一下抬一下头,左右看看,再啄一下。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把目光从鸽子身上移开,落在门口。门关着。门板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从把手位置延伸到门框,大概是推床的时候蹭的。他数了那道划痕上有四道分岔。分岔的地方颜色浅一些,像是后来被人拿砂纸蹭过。他数到第四道分岔的时候门开了。沈淮之站在门口。他穿了件灰蓝色的短袖,右边袖口上蹭了一小块墨迹,应该是今天早上在家写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露出保温杯的边缘和一包新面包屑的边角。他走进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窗台,又看了一眼顾之远的手——那只手垂在床沿外,指头弯着一个放松的弧度,像睡着之后还没完全醒过来。
"鸽子来过了?"
"来过了。啄完走了。"
"你看到它们了?"
"看到了。瘦的那只后脑勺上真秃了一块。"顾之远把手从床沿上收回来放在被面上,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你昨天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瞎编的。"
"我从来不编这种事。"沈淮之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拎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水汽从杯口腾起来,带着一股红枣味。"胖的那只啄得快还是慢?"
"快。哒哒哒的,跟机关枪似的。"顾之远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红枣水,不烫,温的。他喝完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台。"你今天带新面包屑了?"
"带了。旧的吃完了。"沈淮之从塑料袋里掏出那包新面包屑放在柜子上。密封袋,跟昨天那包一个牌子。他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你今天放吗?"
"放。等会儿放。"
顾之远把目光从窗台上收回来,落在沈淮之身上。灰蓝短袖,袖口上那块墨迹,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但他注意到了。他看到那块墨迹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你写东西了?"
"写了一点。"沈淮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伸手搓了一下那块墨迹,搓不掉。"昨晚回去睡不着,写了会儿。"
"写什么了。"
"写昨天的事。写到了鸽子。"
"你写鸽子的时候——"
"写鸽子啄面包屑的时候后脑勺那撮毛反着光。"
顾之远没有再说话。他把手从被面上抬起来,拿了一撮新面包屑放在窗台上。这一次风小了些,碎屑在窗台上堆了一个小堆,没被吹散。他做完这个动作之后靠回床头,手搭在被子外面。窗台上的鸽子走了还会再来。面包屑会用完,但沈淮之会再买。配型结果还需要等十一天。在那之前他只需要继续等,继续在晨光里看窗台,等那个人在固定的时间带着保温杯和面包屑走进来。他把头靠在枕头上,枕头上有一股红枣的味道,和保温杯里的一样。大概是沈淮之洗保温杯的时候水溅上去了。他在那个味道里闭了眼。门板上那道划痕还在,四道分岔。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窗台上那堆面包屑的影子拉长了,像一排小小的、金色的沙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