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6章 骨髓库的消息
林昭推门进来的时候,顾之远正在看窗外。他其实什么也没看,眼神落在玻璃上的一块脏印子上,那印子像谁用手指头蹭过一下,留了个弧形的油痕。他没擦,也没叫护士擦,就这么一直看着。林昭进来他才偏过头。
"配型那边确认了。"林昭说。他把文件放在床尾的桌面上,是那种标准A4纸打印的,白封面,几个黑标题,看着就让人不太想看。
"确认了?"顾之远问。
"确认了。供者把所有体检都过了,愿意捐。移植时间定在十八天后。"
顾之远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个油痕。十八天。他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十八天挺长的,放在平时够他画好几张速写了。但放在这儿,他又觉得这数字像是被什么压缩过,薄薄一片,搁在桌上风一吹就能飘走。
他把手从被面上拿开,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肚子上。留置针头在手背上,胶布贴得有点紧,扯着皮肤微微发疼。
"十八天。"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重,像是怕说大了这个数就碎了。
"十八天。你需要在这段时间里把身体状态调整好,能耐受移植。化疗方案已经定了,明天开始第一轮。"
顾之远脑袋里闪过一个画面:他以前租的房子里有台老冰箱,冷冻层结霜结得特别厚,每次除霜都得等半天。化疗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先把身体里那一层"霜"化干净。
"化疗。"他说。
"预处理化疗。把体内异常细胞清到最低水平,给移植腾地方。"
"副作用大吗。"
林昭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顾之远认得,是医生们在说"说实话会吓到你,不说实话又不合适"的时候,脸上会出现的一种表情。但林昭这人不太会弯弯绕。
"会有。每个人反应不太一样。你之前的血象和免疫水平都比较低,反应可能会比一般人明显。恶心呕吐是肯定的,乏力、没胃口、掉头发,口腔黏膜可能也会破。但这些我们都有对应的药。你的任务就一个,扛过去。"
"扛过去之后呢?"
"扛过去之后,十八天后移植就能顺利做。做完以后造血功能重建,你的血象会慢慢回到正常范围。以前那些症状,出血、发热、乏力,都会逐渐消失。"
"多久能回正常?"
"快的半年,慢的一两年。每个人不一样。"
半年到一两年。顾之远想了想以前自己那些画,一张速写快的半小时,慢的得磨两三天。半年能画多少张,他没算过。但一两年这种长度,听着像是窗外那棵树重新长一茬叶子再落一茬,还得再来一茬。
他忽然想起件事,偏头看向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沈淮之。
沈淮之进来之后一直没怎么出声。他坐在那把医院标配的硬椅子上,椅子腿有一根稍微短一截,他坐着的时候得稍微偏一点重心才能稳当。顾之远之前没注意过这个细节,今天才发现。沈淮之的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没攥紧,但也没完全松开,像是手里原本抓着什么东西临时搁下了。
"十八天后,"顾之远说,"我住进移植舱之后,你还能来看我吗。"
"林昭说了可以隔着玻璃看。"沈淮之说。
"隔着玻璃看。"
"隔着玻璃。你看见我,我看见你。"
"那我们隔着玻璃看着对方的时候,"顾之远顿了一下,"能干啥。又不能说话。"
"你带你的速写本。我带一本书。你想说话就写一行字举起来给我看,我看到了就翻一页书,代表收到了。"
顾之远看着他说这话的样子。沈淮之说出"翻一页书"的时候语调和他平时说"粥在锅里"一模一样,没什么起伏,平平的,像是已经提前想过很多遍了。
"你翻到那一页的时候,"顾之远问,"书签会不会掉出来。"
"不会。书签卡在书脊里。"
"卡住了?"
"卡住了。风吹不掉。"
"移植舱里没有风。"
"那更卡得住。"
顾之远没接话。他把交叉的手指松开了,手心朝上摊在被面上。窗外的光正在从偏西的位置斜着照进来,把地板上一个区域染成暖色的长方形。他看着那片光在地板上的边缘一点一点缩窄,像一根被慢慢抽走的带子。
他想起上个月去海边的时候,退潮的时候沙滩上会留下一道湿线,水退下去,线就留在那儿了。那种感觉跟现在有点像。
沈淮之站起来了。他膝盖响了一声,顾之远听见了。
"你今天晚上回去之后,"顾之远说,"会把书翻到明天早上准备给我看的那一页吗。"
"会。"
"翻到那一页之后,书签卡在书脊里。"
"卡着。"
"你明天早上还来吗。"
"来。"
"那你明天早上来的时候——"
"来。我带了书,书签卡在书脊里。"沈淮之拿起床头柜上的书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化疗开始之后会难受,但你能扛过去。"
"能扛。"
"能扛。我知道。"
沈淮之说完这句就出门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嗒一声。顾之远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响了几步,然后就没了。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门板上贴着一张A4纸,印着"请随手关门"四个字,右下角有点卷边。他之前没注意过这张纸。
他转头看窗台。空荡荡的,没画架,没绿萝,没书,什么都没有。窗外的天正在从灰蓝色变成偏暖的调子,云层的边缘开始泛金色。他看着那片金色一点一点往云里面渗,像有人拿一块软布在擦。
护士进来给他量了次体温,又换了袋输液的药。顾之远问她是不是该吃晚饭了,护士说食堂六点半开,你可以订餐,想吃什么?他说随便。护士说没有随便这个菜,他就说那粥吧。护士走了。
半小时后粥送来了,装在那种白色的塑料碗里,盖着一层保鲜膜。顾之远揭开保鲜膜看了一眼,稀的,米粒都煮化了,汤面上漂着几粒枸杞。他拿勺子搅了搅,喝了两口,就不想喝了。他把碗放回床头柜上,想了想,又重新端起来喝了两口。他想如果沈淮之在这儿,大概会说"再喝两口"之类的话。但他不在这儿,顾之远自己又把碗放下了。
他坐回床上,从背包里摸出速写本。翻到空白页,他握着笔在纸面上画了一条弧线。弧线的弧度跟他那天在渔村窗台上画的那幅海平面差不多。画完他想了想,又在弧线下面添了一道短横线,像书签的边缘卡在书脊里的样子。
他盯着这两笔看了几秒。说实话画得不怎么样,弧线不够稳,短横线也有点歪。但他没撕掉,把速写本合上了,搁在枕头旁边。
他没关灯。躺在床上平躺着,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边上延伸出来,歪歪扭扭走了大概三十厘米就停了。顾之远盯着那道裂纹看,脑子里想的是十八天之后那个移植舱。林昭说舱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剩下就是仪器。他躺进去之后,沈淮之站在外面,隔着玻璃。他在速写本上写字,举起来。沈淮之翻书,书签卡在书脊里。
这套流程他想了几遍,每个动作都想清楚了。然后他闭上眼睛。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路的声音,护士站的电话响过一回,隔壁病房有人按铃叫护士。这些声音从门缝底下渗进来,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的嗡嗡声,跟海岸边的潮声不一样,更规律,没那么容易被打断。他在这个声音里慢慢睡着了。
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有点跑题,他在想沈淮之回去之后会不会真的把书翻开到某一页把书签卡好,还是到家就随手扔桌上了。他觉得应该是前者。沈淮之这人说的"会"就是会,这点他还是信的。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叫他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睁开眼,先看了下门口,门关着。他坐起来的时候注意到手背上多了一个新的留置针头,护士说昨天晚上他睡着之后扎的,他没醒。他低头看那块胶布,贴得比昨天紧,皮肤被扯得有点发白。
他把速写本拿起来翻到昨天那页,弧线和短横线还在。晨光从窗户照进来,铅笔的痕迹在光里显得比昨晚浅了一点。他看了几秒,把本子合上放回枕头边,然后等着。
门被推开的时候,进来的是沈淮之。他穿着那件深灰外套,拉链拉到顶,手里拿着书。他走进来先把书放床头柜上,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放在书旁边。保温杯的杯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顾之远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沈淮之坐下来,还是那把椅子,还是往左边偏着坐了一点来平衡那根短腿。
"粥,"他说,指了指保温杯,"放了半勺盐。"
顾之远伸手去够那个杯子,留置针头的软管在动作里被拉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但还是拿过来了。拧开盖子,粥还是热的,热气扑上来带着米香和一点咸味。他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又喝了一口。
"你早上几点起来的。"他问。
"五点。"
"五点起来先煮了粥,然后坐车来医院。"
"先煮了粥再坐车。书在车上翻了一页。"
"翻了一页,书签没掉?"
"没掉。卡在书脊里。"
顾之远把盖子拧回去,保温杯放回桌上。他拿起速写本翻到今天这页,在空白处写字。笔尖接触纸面的时候他感觉到手有点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昨晚没睡好。他写完一行字举起来朝沈淮之的方向。
上面写的是:"化疗什么时候开始。"
"一小时后。"沈淮之说。
顾之远把本子放下来,又写了一句,重新举起来:"你坐在那儿拿着书等的时候,我有点紧张。"
沈淮之看了那行字,没笑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他直接把书翻开到夹书签那页,翻了一页。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很清晰,沙的一下。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顾之远。
"翻了一页,"他说。"收到了。"
顾之远把他写的第二行字用笔划掉了,划得挺用力,纸面上留下一条凹痕。他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举起来:"能扛。"
沈淮之看着他举着的那行字。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速写本上的铅笔字照得清清楚楚。那几个字往右边斜,笔画有点飘,但没抖。他看了一会儿。
"能扛。我知道。"
他翻开书又翻了一页。病房里的晨光把两个人的距离照亮了,保温杯的杯壁上还凝着水珠,顾之远注意到便利贴上写的是"咸,别喝太快",字迹小,挤在一行里,像是匆忙间写的。
他笑了笑,第一次笑。
"你写的那个便利贴,"他说。"我看到了。"
"嗯。怕你喝急了呛着。"
顾之远没回话。他低头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又喝了一口。粥的温度正在一点点降下去,但咸味刚好。他喝完这口,放下杯子,拿起笔在速写本上又写了一行字。
他举起来给沈淮之看。
上面写着:"你能坐在这儿别走吗。"
沈淮之看了看那行字。他没有回答"能"或者"不能"。他翻了一页书。
纸页又沙地响了一声。顾之远觉得那声音比昨天大了点,也许是病房太安静了,也许是他的耳朵变灵了。
他把本子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没有继续写。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坐床上,一个坐椅子上。窗外的光正在从晨光变成上午的光,地板上那块暖色区域在慢慢移动位置,从床脚挪到了柜子边上。走廊里有人在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骨碌骨碌的响。隔壁病房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语调挺高兴的。
顾之远突然想到一件事,跟现在这个场景其实没什么关系。他想到自己以前住的那个出租屋楼下有家早餐铺,卖那种现炸的油条,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锅,他要是起得早下去买,那油条还是烫的,咬一口脆得掉渣。他搬走之后就没再吃过那家的油条了。他想如果这事儿完了之后还能回去住的话,得再去买一回。
但他没把这段说出口。他只是在脑子里把那个画面过了一遍,油条在纸袋子里冒热气。然后他把注意力拉回病房里。
沈淮之坐在那儿翻书,翻到某一页停住了,低头在看。顾之远看不见那页上写了什么,但沈淮之的神情看起来不太像在看文字,更像是对着那页纸发了一会儿呆。大概过了十几秒,他把书合上了,重新夹好书签,放在膝盖上。
"那本书好看吗。"顾之远问。
"还行。"
"你看了多少了。"
"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是多少页。"
"八十几页。"
"八十几页,"顾之远说,"你准备看到什么时候看完。"
"你看完速写本的时候。"
顾之远低头翻了翻自己的速写本。还有大半本空白页。按他平时的速度,一本差不多够画一个月到两个月。但他现在一天可能就画一两笔。那这本书看到什么时候算个头,他也说不准。
他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云散了,露出底下一块干净的蓝。他看着那块蓝色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画。他画了条弧线,跟昨天那条差不多,还是海平面。画完之后他在弧线上方添了几笔细的短线,像云。云画完了他又觉得不够,又在底下画了一道波浪线,代表水纹。
沈淮之坐在旁边没出声。他翻了一页书。翻完之后他把书放在膝盖上,也没合上,就那么敞着页。
顾之远画完那张简单的速写之后抬头看了沈淮之一眼。沈淮之大概感应到了,也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顾之远晃了晃手里的速写本,意思是你想看吗。沈淮之摇了摇头。顾之远就把本子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护士进来通知说化疗药物准备好了,让顾之远准备一下。顾之远点了点头。护士走了以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沈淮之站起来,走到床边。他把书放在床头柜上,把保温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然后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我就在外面走廊。"他说。"化疗的时候我不能进去。但我在外面。"
顾之远抬头看他。沈淮之站在那儿,外套拉链拉到顶,跟来的时候一样。
"你就在走廊里,"顾之远说,"坐着?"
"坐着。看书。"
"你坐在走廊里看书的时候——"
"我坐在走廊里看书的时候,书签卡在书脊里。你输完这轮药,护士会出来叫我。我到时候再进来。"
顾之远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该说的好像都说过了。他点了点头。
沈淮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回头,说了一句话。
"我刚才翻到的那一页,写的是一首诗。"
然后他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嗒一声。
顾之远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手里的速写本还翻在那张刚画完的海平面上,铅笔线条在上午的光里泛着灰白色的细光。他低头看那张画,海平面画得比昨天那条弧线稳了一点,波浪线也顺了一些。他想着沈淮之那句话,那本书里有一页写了一首诗,他刚刚翻到了。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诗。但他知道沈淮之翻到那一页的时候,他们中间隔着病房里的晨光和那把矮了一截的椅子。那页诗被读过了,然后书合上了,书签卡在原来的位置。而他现在坐在这里,手里握着笔,等着化疗的药被推进血管,等着那一轮难受过去,等着十八天之后躺进那个更小的空间里。他要带着这本速写本进去,在里面画一些线。沈淮之会站在外面,手里拿着那本书,书签卡在书脊里。
护士推着输液泵进来了。顾之远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枕头边上。他看着护士把药袋挂上支架,把输液管接到他手背的针头上。药液开始一滴一滴往下走。
他偏头看了一眼窗户。窗外的天很蓝,像一块被洗过的旧布,有几道云横在上面。他想起沈淮之说的那首诗。他等会儿输完这袋药,如果还有力气拿笔的话,他想在速写本上把那句关于诗的对话记下来,不需要写全诗,就写"你翻了一页,那是一首诗"。
然后下次沈淮之翻书的时候,他会知道,自己也收到了。